“柳湾船底那只空痕里,原本压着的是什么?”
温洵像是早知他会在这时候问这一句,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淡了。
“是名册索引。”他说,“不是全册,只是一张能对得上钟灯谱的索引签。沈含章昨夜追我,旧宫那层白障灯今夜扑废钟寺,都是因为他们都知道——”
他声音低了下去。
“单有双扣玉,只能认血;单有钟灯谱,只能认法。可若再把柳湾船底那张索引签拼上,闻既白就能真正把你往‘承明旧录’里写回去。”
顾迟心口一沉。
“签呢?”
温洵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我烧了。”
暗窖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可惜,而是这一步太像温洵了。稳,快,知道什么能留,什么一旦留着便只会害死人。
“所以现在他们最缺的,就是谱和册角。”顾迟低声道。
“对。”温洵道,“你带走,灯和玉便只是灯和玉。可若今夜让这两页也留在废钟寺,后头就真不是闻既白说了算,是谁先拿全了旧宫那一套,谁就能来认你。”
窖口外忽然传来一道极淡的白意。
不是灯真正照了进来,而是有人已把白障灯压到了极近处,隔着砖缝和塌梁,开始往窖里试。那一点白几乎没有热,落在地上却叫人背脊发凉。
不能再拖了。
顾迟一把将册角和谱页拢进袖中,正要转去钟座后那道更窄的气道,温洵却又叫住了他。
“等等。”
顾迟回头。
温洵从案底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是一小截青黑色的旧灯芯,细,干,边上还缠着一圈极淡的灰白丝线。
“这是什么?”
“钟灯心。”温洵低声道,“不是照骨、不是白障,也不是归水那一路的小影灯,是最老那一式钟灯里拆下来的残芯。你若真走到最后,要照那两页谱和册角后头真正没说完的东西,得用这个。”
顾迟手指微微一顿,将那截旧灯心收了起来。
“你不是说,先别照到底。”
温洵看着他,眼里那点病中的虚淡此刻竟显得很清。
“是。”他说,“可我不想你以后真走到最后一层时,还要再回来挖顾怀竹的井、翻废钟寺的窖、顺着柳湾旧船去找一截早该断掉的灯心。”
他顿了顿,轻轻道:
“这条路太长了。能少让你折返一步,便少一步。”
窖外忽然一声轻响。
像有什么极细的金属东西,终于探进了钟座后的砖缝,慢慢往里送了半寸。
顾迟眼神骤冷。
“他们到门口了。”
温洵轻轻嗯了一声。
“走吧。”
“你——”
“我还死不了。”温洵道,“至少今夜先不死。”
他这句话说得太轻,轻得几乎像个玩笑。可顾迟知道,这不是玩笑,是温洵此刻能给他的最稳的一句保证。
顾迟没再停,转身便往钟座后那道窄得几乎只能贴着肩骨爬过去的气道钻去。
钻进去前,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温洵已把那盏小药灯重新提起,灯火往脸侧一照,把他那一身过分清瘦的影子都压长了些。可他坐得很稳,甚至像真只是个躲在顾怀竹旧路里熬药守纸的人,等着外头那层白障灯一步步摸进来。
顾迟盯着他,低低道:
“别真死在这儿。”
温洵闻言,终于笑了。
这一次,比方才都更像真的。
“好。”他说,“我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