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尽量。”
温洵这句话落下时,顾迟已经侧身挤进了那道窄得几乎要把人骨头都磨薄一层的气道。
里头没有光。
不是全黑,而是黑里还夹着一点湿灰色,像多年积下来的钟灰、灯烟和潮气,全都被困在这条窄窄的缝里,久而久之,连黑都生出了一点脏旧的质地。顾迟一手撑着前头的砖,一手压着袖中的册角、谱页和那截钟灯心,动作极慢,连呼吸都不敢放大。
气道太窄,窄得一转肩便会蹭到两侧旧砖。
砖面上满是粗糙的灰渣,有些地方还嵌着不知哪一年烧裂后凝住的黑釉,手背一擦便火辣辣地疼。可顾迟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他耳里最清楚的,反倒是身后暗窖里那一点越来越近的细响——
先是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像探门的细钩又往里送了一寸。
再是一道很淡的白意擦过钟座底,没真正照进来,却足够叫人知道,外头提白障灯的人,已经摸到了门缝后头那一层空。
然后,是说话声。
不高,甚至很轻,像提灯的人根本不愿惊动太多人,只在门外淡淡落了一句:
“里头是谁?”
顾迟动作微微一顿。
不是因为那声音耳熟,而是因为它太平。平得和闻既白不同,也和观火那一路死气沉沉的冷不同。更像是习惯了站在某道更深的门前,平平说一句话,便等着里头的人自己来应。
身后很快便传来温洵低低的咳声。
一声,两声,压得很实,像真只是一个病人被白障灯和夜风逼到了门口,想不应都不成。
顾迟心口微微一沉。
温洵这是在给他“坐实”这一盏药灯。
只要外头先认了窖里确实有人,且只是一个带伤守窖的人,后头那层灯、谱和路,便还来得及再藏半刻。
外头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温洵。”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点名。
顾迟眼神一凝,手下却更快,整个人沿着气道又往前挤了一截。前头终于隐约透出一点更浅的灰光,像出口快到了。
身后,温洵咳完了,才低低道:
“认得我,还提灯照门?”
外头静了一息。
随后,那人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认得你,才更该照。”他说,“不然谁知道,这窖里只你一个,还是还藏着别的什么。”
顾迟听到这里,几乎可以断定——
来人不是沈含章。
也不是闻既白。
因为这句话里那股不紧不慢、却又分明带着一点“你既已被我认出来,后头便都不急”的意味,和闻既白那种总在权衡、总在拿体面和利害裹着真心话的说法,全然不同。
这更像旧宫那一层手。
不是来讲规矩,也不是来抢一时快。是来认门,认人,认你手里还剩着哪一层没交出来的东西。
顾迟不再听,最后一用力,从气道尽头那道半坍的豁口里翻了出去。
外头果然是后塔外墙底。
地方更窄,几乎只容一个人蹲下。好在外墙外头全是枯藤和碎石,再往外便是半人高的荒草。顾迟一落地,先没动,而是伏低了些,从草缝里往回看。
从这个位置,恰好能看到后塔底那道被钟座遮了大半的暗窖缝。
白障灯已经压到了门前。
那灯比顾迟在鹤嘴渡远远瞥见的更小,也更薄,像一盏不该有灯腹的白纸壳子,火藏在最里头,光却极细极冷,落在哪里,都不带一点活人的热。
提灯的人一身浅色旧衣,站在夜里几乎和灯一样淡。不是看不清脸,而是顾迟这个位置,只够看清他下颌一线和提灯的那只手——指骨极匀,动作极稳,像常年都在拿这种不该见光的灯。
而他身后,还另立着两道更淡的影。
都没动。
像只要前头那人一开口,后面的人便只负责进去拿,不负责多问一句。
顾迟心口一点点冷下去。
这不是试。
是已经认到了门。
只差最后一层进去看。
也就在这时,谢明夷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说话,也不是提灯。只是顾迟斜上方那道残檐边,忽然极轻地落下来一小块碎瓦,正正掉在后塔另一头的空院里。
“啪。”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
白障灯那人微微一顿,身后两道影子几乎同一刻偏头望去。顾迟心里一紧,随即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