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一线,已够了。
窖里传来一声极低极短的闷响,像谁在里头压着咳,又像肩背重重撞过了砖。紧接着,气口那边草影一动,裴已半拖半扶着温洵从缝后挤了出来。
顾迟立刻扑过去,一把接住温洵另一边。
入手先是一沉,随后便觉出那种不正常的轻——像人这些年一直靠着纸、药和一口硬撑着的气活着,到如今真落进旁人手里,骨头都比看上去更薄一层。
“走。”裴低声喝道。
三人沿着后塔外墙几乎是贴地往北挪。身后那一点白光已重新稳住,显然对方很快便意识到刚才那一口北墙假影只是障眼。可他们此刻若真回身来追,也已慢了半步。
顾迟刚扶着温洵转过塔角,头顶便忽地垂下一截绳。
不是粗索,只是一根极细极韧的旧幔带,末端还打了个极利于借力的活结。
顾迟一抬头,便看见檐脊上谢明夷的影。
“上来。”他压着声音道。
裴先把温洵往顾迟这边一推,自己借那幔带一扯,先翻上了矮墙,随即回身来接。顾迟扶着温洵,借着上头和下头一前一后的力,终于也把人稳稳拖了上去。
三人翻过北墙,落进后头一条更窄更黑的夹巷里。
巷子尽头通着一处废柴场,场里一片乱木和塌棚,刚好够藏人,也刚好把后头白障灯那一点冷意隔了个七七八八。直到真正躲进那片乱木后头,顾迟才慢慢把温洵放下。
温洵一靠上废木,便立刻偏头咳了出来。
这次咳得比先前都狠,肩头一阵一阵发抖,唇边压都压不住地溢出一点暗红。顾迟脸色一沉,立刻伸手去摸他脉。
“别摸。”温洵喘了两口气,声音却还带着一点笑意,“摸了你又要念我。”
顾迟冷着脸没理,指尖按上去时,心里却还是微微一沉。
脉虚得厉害,快而浮,显然方才那一阵撑影、拖时、挤气口,已是把余下那点力全逼出来了。
“你还真尽量。”顾迟低声道。
温洵抬眼看了他一下,竟也没反驳,只轻轻喘着气靠在那里,过了片刻,才道:
“册角和谱页,还在?”
“在。”顾迟道。
“那便值了。”
这话一出,顾迟心里那点一路压着的烦意,忽然便更沉了一层。不是恼,也不是松,而更像这些人一个接一个,都很会把自己往后放。柳停云是,裴是,温洵也是。
“少说两句。”谢明夷半蹲在巷口,看了一眼外头,回头低声道,“白障灯退了一层,没立刻追进来。可观火的人还在左巷。”
裴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温洵,又落到顾迟手上。
“给我看看那两页。”
顾迟把册角与钟灯谱递过去。
裴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果然是这一页。”
顾迟看着他:“你认得?”
“认得不全。”裴道,“可钟纹、承明那两字,还有‘钟灯可验,不可明录’这一句,顾怀竹当年在白石渡烧过一回残本时,我见过半行。”
顾迟眼神微动。
“你早就见过?”
“只半行。”裴低声道,“那时顾怀竹烧完了还说,若后头有人顺着灯来认你,便说明这东西到底还是没烧干净。”
温洵缓过一口气,也低低接了一句:
“所以他后来才会把谱心拆开,柳湾留签,废钟寺留谱,井底留锁和信。不是为了藏得好看,是为了叫后来追这条路的人,永远差一页、差一签、差一盏灯。”
顾迟听着,终于把这些一路散着的东西真正并到了一处。
柳湾船底原本有索引签。
废钟寺暗窖里藏着钟灯谱。
井底旧匣里压着银锁、信和最后一句“别追旧字”。
而双扣玉,则是另一套认血的骨。
顾怀竹不是单纯在藏“身世”。
他是在一件件拆闻既白那套“认名、认血、再认人”的旧法。
“可现在索引签没了。”谢明夷道。
温洵低低嗯了一声:“我烧了。”
“那剩这两页,还能做什么?”
温洵抬眼,看向顾迟。
“能让你知道,闻既白当年到底是在认哪一层;也能让你知道,若真有一天他把照骨、钟灯、双扣玉和承明旧册全都拼齐,后头会发生什么。”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声音更低,“至于眼下更要紧的,是另一件事。”
顾迟心里微微一沉:“什么?”
温洵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窖里那盏暖灯,不是我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