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窖里那盏暖灯,不是我点的。”
温洵这句话一落,废柴场里便静了一瞬。
风从塌棚缝里挤过来,带着一点木头发潮后的苦气,拂得乱木间那几根枯枝轻轻一擦,发出极细的一声“嚓”。顾迟盯着他,先没出声,像是在等他把这句轻得过头的话自己往下压实。
裴最先反应过来,眼神骤沉。
“你进去时,窖里已有人?”
“人没见着。”温洵靠在废木上,喘了两口气,才低低道,“可灯在。”
顾迟眸色一凝。
“什么时候?”
“傍晚。”温洵道,“我比你早半日进废钟寺。原本只想先看窖口和谱页还在不在,可一下去,最里头那盏暖灯便已经亮着了。”
谢明夷一直守在巷口,听到这里也回过头来。
“你没追?”
温洵闻言,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当时若在那儿,怕是也未必敢先追。”他说,“那灯不是随便搁在窖中央,是放在最里那道旧钟座后头的凹龛里。火不大,灯纸却是新换的,旁边还压着一只空药碗,碗沿是温的。”
顾迟心口微微一沉。
温的。
这就说明,对方不是很多天前留了一盏引人的死灯。是刚走不久,或者……根本还没走远。
“你确定窖里只有一条出口?”顾迟问。
温洵看了他一眼。
“这便是最麻烦的地方。”他说,“原先我也以为,废钟寺这一口窖,只顾怀竹顺着钟灰气道往外挖过一层。可我进来后才发现——最里那面钟座后墙,有一道新动过的灰。”
顾迟眼神微微一沉。
“有第二条缝。”
“对。”温洵低声道,“不是新凿的大口子,只是一道比气道更窄、更低的旧缝。像早年修钟灯和排烟时就留过,后来一直被灰和砖封着,直到近些时候,才被人重新掏开了一点。”
裴听到这里,脸色已彻底沉下去。
“顾怀竹没跟我提过。”
“那便说明,不是他留给你的。”温洵道。
一句话,把这层事压得更重了。
顾怀竹留的,是井、匣、废钟寺这一套“后来”与“万一”的路。可窖里那第二条更窄的旧缝、那一盏先亮起来的暖灯,却不在顾怀竹交代过的范围里。
也就是说——
在顾怀竹之外,还有另一个人,知道废钟寺这一层旧路。
甚至比温洵更早一步,进了窖,点了灯,又从另一道缝里退走了。
“你在里头看见别的没有?”顾迟问。
温洵缓了口气,才道:“有。”
他抬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顾迟。
是一片很薄很薄的灯纸。
不大,边缘烧焦了一圈,像是从什么灯罩或灯页上撕下来的。顾迟一接过,便察觉出不对——这纸太细,细得不像寻常药灯或白障灯会用的那种粗纸,倒更像太常旧灯房里做礼灯、镜障灯时才会用的那一路。
纸上还残着一笔字。
不是完整的一行,只剩下小半个字头和一撇极淡的朱。
顾迟借着巷口那一点微光低头细看,眼神慢慢沉了。
“像‘承’。”他说。
温洵轻轻嗯了一声。
“我也这么觉得。”他说,“所以我才没敢立刻去追。若只是观火的人进过窖,留下的不会是这一路灯纸;若只是旧宫那层白障灯,他们也未必会用带朱批的承明旧纸来点药灯。”
顾迟听到这里,心里那条线一下便绷直了。
承明旧苑。
太常灯房。
废钟寺暗窖。
温洵没点的暖灯。
这些东西原本还只是彼此相牵的旧路,可如今这片灯纸一出,便意味着——有人已经在把这几层路往一起走了。
“不是沈含章。”裴忽然道。
顾迟抬眼看他。
裴声音低下来:“沈含章若真先一步进过窖,不会只留一盏暖灯和半张灯纸。他做事更稳,也更像要把门先认死了再走。这里头那人,反倒像……”
“像故意留一点给后来人看。”顾迟接了下去。
裴看着他,轻轻点头。
“对。不是来废路的,是来留痕的。”
这一步,比“有人先藏在暗窖里”更叫人心里发凉。
因为废路的人,至少目的单纯:认门、堵口、拿人、拿纸。
可若是“留痕”的人,便说明他知道后头还会有人来,也知道来的人看得懂什么、不该先看懂什么。
留一盏暖灯。
留半页承明旧灯纸。
再顺着第二条缝退走。
像是在故意往顾迟面前,轻轻推了一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