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会这么做?”谢明夷低声问。
这一次,谁都没有立刻答。
不是想不到,而是眼下浮起来的名字太多,却都差那么半寸。
柳停云?
不像。她若要引顾迟,会在承明旧苑那张纸里先留话,不会到了废钟寺再临时多递一盏灯。
闻既白?
更不像。他若要认门,只会留能叫自己回来的路,不会留给顾迟。
沈含章?
也不像。他如今更想废掉顾怀竹旧路,不会在暗窖里再替它点亮一盏灯。
温洵自己?
他既已认了不是自己点的,且以他的脾气,真要递灯,也不会在此刻说破。
那还会有谁?
顾迟低头看着手里那片烧焦的灯纸,忽然想起一件事。
“柳湾旧船底那只空痕。”他低声道。
裴和温洵都抬眼看向他。
顾迟慢慢道:“温洵说,空痕里原本压着的是索引签,后来被他烧了。可那一夜,最先追去柳湾的人不是闻既白,也不是观火,是沈含章。若沈含章知道得够多,他会去追签;可若还有人比他更早一步知道,甚至知道‘签已不在,后头得改追谱’,那这个人——”
他顿了顿。
“就很可能先一步来了废钟寺。”
温洵眼神微凝。
“你是说,柳湾那一层后头,还有另一只眼。”
“对。”顾迟道,“而且这只眼,不急着先拿索引签,也不急着废路。它更像一直在等——等我们自己把顾怀竹这一层路走开,再一点点把他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递出来。”
这话一落,连裴都沉默了。
因为若真如此,这局便不只是太常、旧宫和观火三层手在争。还藏着第四只眼。不是来抢命,不是来认血,也不是来废路,而更像是——
来把路一寸寸拨正。
“顾怀竹的人?”谢明夷低声问。
温洵却摇了摇头。
“顾怀竹若真还留得下这样一个人,不会连我都不知道。”他说,“更何况他死前最后几年,身边能真正使唤得动、又足够信得过的人,已经不多了。”
顾迟没有接,只将那片灯纸重新收进袖中,心里却一点点沉下来。
因为他隐隐觉得,这只“第四只眼”并不是新冒出来的。只是从前一路都躲得更深,从不直接碰命案、碰白帖、碰闻既白和照夜司这层明面上的局。直到今夜,废钟寺后塔窖门真要被几方一起撬开时,它才终于不得不先递出一盏灯。
“外头那几层不会一直等。”裴忽然道。
顾迟抬眼。
裴往巷口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白障灯今晚既已露了面,沈含章和闻既白后头多半也会很快反应过来——废钟寺不只是一条旧路,还有第二条缝。到那时,这一处便再不能久留。”
这一步也是对的。
他们如今躲在废柴场后这一道夹巷里,尚能借着后塔、塌墙与白障灯那一层混乱喘一口气。可一旦白障灯、沈含章、闻既白和观火都回过味来,发现温洵不在窖里、顾迟也不见了,废钟寺这一片会被翻得比鹤嘴渡更干净。
“那就不留。”顾迟道。
谢明夷回头看他:“去哪儿?”
顾迟没立刻答。
因为这一步已不能再顺着顾怀竹旧路去想了。白石渡、归水、柳湾、鹤嘴渡、废钟寺,这一路后手留得再巧,如今也都一处处被外头那几层眼逼到了明面上。若还继续只往“顾怀竹留的旧路”去走,等于始终在别人也早摸清了的轨上跑。
他们得跳出去。
跳到一处所有人暂时都想不到、或者想到了也来不及立刻认死的地方。
顾迟心里正过着这些念头,温洵却忽然低低开口:
“去静水观。”
顾迟、裴和谢明夷都看向他。
温洵靠在废木上,脸色仍白,眼底却是清的。
“你们方才从东篱坊井里把匣子起了。”他说,“外头人接下来会怎么认?”
顾迟道:“会认顾怀竹最后那一层已经空了。”
“对。”温洵道,“那他们下一步最该想的,不是我们还会继续往顾怀竹别的旧路里钻,而是——我们会带着井里起出来的东西,找个新地方先消化、先认。”
“静水观不算新地方。”裴道。
“对外不算。”温洵低低道,“可对今晚这几层眼来说,刚刚被认过一次的地方,反倒最容易先被放过去。因为他们会下意识觉得,我们绝不敢再折回去。”
顾迟眸色微动。
这是反着走的一步。
废钟寺后塔已暴露,白障灯和沈含章都在等门,所有人都会默认:顾迟一行人若还活着,必然会带着册角、谱页和井里起出来的东西,往更远、更深、更难认的地方逃。
可若他们偏偏不往更远处去,而是折回东篱坊,回到静水观那口井附近——
反而最容易叫外头人先看漏一刻。
“而且,”温洵又道,“井里起出来的,不是只有匣。”
顾迟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温洵看着他,缓缓道:
“顾怀竹的最后一口井,真正留给你的,不只是那只悬匣。”他顿了顿,“井底还有第二层,只是你方才没来得及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