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
那声音又压着墙根传了一遍。
这一次,比方才更近,也更急。可也正因为急,反倒叫人更难立刻信。静水观偏院里风声很轻,井边木板才刚重新压稳,顾迟和谢明夷几乎同时抬眼,谁都没有先应。
谢明夷手中的照骨灯往下一压,青焰立刻收进井沿后的暗里。
另一只手却已经按上了顾迟手臂,将人往井侧阴影里带了半步。
动作不重,却很稳。
顾迟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挣开,只低低道:“先别出声。”
墙外那人似乎也知道里头在疑,没有再乱叫,只压低了声音又补了一句:
“别翻墙。旧坊正路上已经合灯了。”
合灯。
这两个字一出,顾迟心口便微微一沉。
不是普通的围和堵,而是灯与灯之间真的已经接上了。白障灯一盏一盏地照,只能认局部;可若几盏灯在旧坊正路上真正合成一线,那便不是认门、认墙、认一口井的热气那么简单了。
那是收网。
顾迟终于开口:“谁?”
墙外静了一息,随后那道声音低低落下:
“沈含章。”
偏院里一下更静了。
谢明夷眸色沉下去,手却没离开顾迟手臂,反而更稳了一分。像这名字一出,今夜前后许多条线便一齐压过来了——
柳湾影幕后那句“她不在火里”;
承明旧苑外那一路太常灯;
废钟寺后塔前等门的人;
还有方才井口那根后来才系上的红线。
沈含章。
他来得太巧,也知道得太多。到了这一步,谁都不可能轻易把他当作“恰好经过”的一个人。
顾迟却没有立刻冷下脸,只低声问: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墙外那人似乎轻轻喘了一口气,才道:
“因为今夜会折回静水观的,不是闻既白,不是旧宫那层白障灯,也不会是观火。”
“只会是你。”
这话听着像在回答,也像在认人。
不是认血,也不是认灯,而是在认顾迟这一路走到现在会怎么想、怎么选。谢明夷听到这里,终于低低冷笑了一声:
“沈少卿如今倒很会替人算路。”
墙外安静了片刻。
“谢少主,”沈含章声音很低,“我若真要算死你们,方才便不会先提‘别翻墙’三个字。”
顾迟听着,眼神微微沉了沉。
因为这句话倒也没错。
若沈含章今晚站在这里,只是来认井、认门、认人,那他此刻最该做的,不是先提醒旧坊正路已经合灯,而该等顾迟和谢明夷自己翻墙出去,再顺理成章把人送进那张网里。
可他没有。
“怎么信你?”顾迟问。
墙外沈含章没有立刻答,过了片刻,忽然有一样很小的东西从墙根底下被轻轻推了进来。
不是纸。
是一截断了的白纸灯骨。
很细,很薄,边缘还残着一点新烫过的焦痕。顾迟低头捡起来,只一眼,便看出这不是普通药灯或民灯会用的东西。
灯骨里侧压着两道极细的银丝,银丝交扣的位置,还凝着一点极浅的冷障粉。
“真是合灯。”谢明夷低声道。
顾迟抬眼看向墙那边,没说话。
沈含章这才继续道:
“旧坊正路上,至少三盏白障灯已经连成一道。不是照一口井,也不是照一座观,是要把这一片旧坊今晚所有可能翻过墙、出过巷、动过井的人,一并先认出来。你们只要从正路出去,灯一照、影一连、热一收——”
他顿了顿。
“人还未走到巷口,后头该跟上的就都能跟上。”
顾迟听到这里,心里那点本还存着的三分疑,终于沉到了更实处。
不是因为灯骨,而是因为这说法太对了。
白障灯今夜从鹤嘴渡一路照到废钟寺,再跟到静水观,说明旧宫那一层人已不满足于只认一口井、一扇门、一处旧路。到了现在,他们是在认“今夜谁走过这一整片旧坊”。
若真让他们合灯成功,静水观便不是一处点,而是一整片被锁住的网。
“你又是怎么知道合灯的?”顾迟问。
墙外沈含章似乎苦笑了一下,声音低得有些发哑:
“因为原先要被他们拿来做第四盏灯骨的人,是我。”
偏院里静了一瞬。
不是谁都听懂了,而是这句话里的东西太重,重得反而先叫人说不出话来。
顾迟眼神骤然一沉:“说清楚。”
沈含章这回没有再绕。
“承明旧苑、太常灯房、废钟寺后塔和静水观,这一路本该都是我替人认的路。”他低低道,“可认到后来,我才发现——我不止是在替闻既白盯你们,也是在替旧宫那层手,把一盏盏该合上的灯先送过去。”
顾迟心口猛地一沉。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沈含章自己,也未必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究竟在替谁认路。太常、承明、旧苑、灯房和顾怀竹旧路这一整套,表面都握在闻既白手里,可真正最深那一层灯骨、灯纸和合灯的法,却一直在借着他这样的人,悄无声息地往外铺。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谢明夷问。
“就在今夜。”沈含章道,“废钟寺后塔外,我原本以为自己是先到等门的人。可白障灯一压上来,我才看明白——我不是等门,是被当成第四盏灯里该补的那一段骨。”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线极淡的冷意,不再像承明旧苑和太常后阁里那种永远温稳得体的少卿大人。
“我退了。”他说,“退出来之后,顺着你们最可能回静水观的路先看了一遍,正路果然已被先合上。”
顾迟没有立刻接这句。
因为他在想另一件事——
若沈含章说的是真的,那便意味着今晚一路追着他们跑的,不只是人。还有一张更大的“灯网”。闻既白、沈含章、白障灯、承明、废钟寺、静水观……这些原本看似互相争路的人,很可能也都早被另一层更深的“合灯”法,一点点编了进去。
“你现在提醒我,是想补救,还是想先脱身?”顾迟忽然问。
墙外静了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