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沈含章才低低道:
“都有。”
这答案倒比绕着说更像真。
顾迟听完,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沈少卿今晚倒诚实。”
“因为再不诚实,连说话的机会都要没了。”沈含章道,“顾迟,井里若真起了第二层,你们今晚便不能再顺旧坊正路走。还有——”
他顿了顿。
“若你们从井里拿到了铃,别让它响。”
顾迟眼神微凝。
谢明夷也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袖中那枚无舌钟铃,此刻正安安静静压在顾迟腰侧。可正因它无舌,才更该是“不会响”的东西。沈含章却特意提醒“别让它响”,便说明这铃未必真是死铃。
“为什么?”顾迟低声问。
墙外沈含章道:
“无舌铃,不是不能鸣,是要借旁的东西来鸣。你若拿它去碰灯、碰钟、碰某些旧金石,或干脆顺着钟灯谱那一路去试,它便会应。铃一应,合灯便会跟着认路。”
顾迟心口微微一沉。
原来如此。
难怪井下那人取走“原物”却偏把铃留给后来人。
留的不是一个普通认路器物,留的是一只一旦用错,便会把后头整张灯网一起唤醒的东西。
“你知道得倒真多。”谢明夷冷冷道。
沈含章低声道:
“因为我差点就成了第四盏。”
这句话一出,偏院里又静了静。
顾迟看着墙根那截推进来的白灯骨,终于问:
“那现在,怎么走?”
墙外沈含章似乎已料到他会问这句,声音压得更低:
“翻西墙,不出坊。沿墙根走到最末一间荒纸坊。纸坊后头有一条废纸沟,沟很窄,平日只走晒纸水,不走人。可今夜合灯先压在正路,那条沟反倒最空。你们顺沟往北,能绕到承明旧苑旧墙后头。”
顾迟眼神一动。
承明旧苑。
这地方绕了一大圈,竟又折了回来。
沈含章像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低声补了一句:
“不是进旧苑,是借旧苑后墙那一段死角出旧坊。闻既白若今夜还在南边拖着裴,那后墙暂时是空的。”
这一步很险,却也很像眼下唯一还能走的活路。
不顺正路,不出旧坊,却借承明旧苑后墙的死角再反折出去。
这和他们先前从废钟寺折回静水观一样,都是“反着走”的路数。
顾迟静了片刻,忽然道:
“谢明夷。”
“嗯。”
“你觉得呢?”
谢明夷提着照骨灯,没有先答沈含章,反而看向顾迟。
“你问的是他的话可不可听,还是这条路能不能走?”
顾迟低低道:“都算。”
谢明夷目光在墙根那截白灯骨上停了一息,随后才道:
“他的话能听一半。”
“哪一半?”
“旧坊正路真被合灯锁了,这一半我信。”他说,“但承明旧苑后墙是不是死角,只怕连他自己都未必真敢说死。”
这话很稳,也很谢明夷。
不因来人是沈含章便全信,也不因来人曾在废钟寺等门便全不信。听有用的一半,剩下那一半,留给自己去看。
顾迟听完,轻轻嗯了一声,随即抬眼看向墙那边。
“沈含章。”
“我在。”
“铃的事,多谢。”顾迟道,“路的事,我只信一半。”
墙外静了一瞬,随后沈含章竟极轻地笑了笑。
“这便够了。”他说。
顾迟没有再与他多说,只低声对谢明夷道:
“翻西墙。”
两人动作很快。井边木板重新压稳,灯骨和墙根痕迹也一并抹过。临走前,顾迟到底还是从袖中摸出那枚无舌钟铃,看了看,又重新压回去。
谢明夷看见了,低声道:
“还是不放心?”
顾迟瞥了他一眼。
“你现在手里灯、玉都压着,还好意思问我放不放心。”
谢明夷眼底终于极浅地动了一下。
“你若真不放心,现在便拿回去。”
顾迟听见这句,倒真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犹豫,而是他忽然意识到——
谢明夷说这话时,既没有逞强,也没有半点“你试试”的意思。像只要顾迟真开口要拿,他便会把灯和玉都原样交回来。
这一下,反倒叫顾迟心里那点原本还浮着的不安,轻轻落了下去。
“先替我拿着。”他低声道。
这话和鹤嘴渡那一回,几乎一模一样。
谢明夷看着他,也只回了一个字:
“好。”
两人翻过静水观西墙时,顾迟还是忍不住偏头往墙外那片更深的黑里看了一眼。
沈含章已不在原处了。
只剩墙根暗里,静静留着那截断白灯骨,像一根被谁故意掰断、又专门留下来给后来人认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