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没再多说,只伸手去摸袖中那枚无舌铃。可还没等他真正摸出来,墙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叮”。
不是铃。
是线。
那头的人,终于轻轻拽了一下针尾黑丝。
竹帘前那枚扎进纸坯里的黑针随之一颤,纸坯上那一点本就极薄的灰尘便轻轻扬起来半寸。观火的人在试风,也在试人是不是还缩在原处。
“来不及换了。”顾迟低声道。
谢明夷眸色一沉,手指已先一步压上了他袖口。
不是硬抢,也不是全拽出来,而是隔着布料,把那枚铃的位置先死死按住,不让它在接下来这一刻里因任何碰撞偏出去半分。
顾迟心口一顿。
“谢明夷——”
“听我说。”谢明夷声音极低,几乎贴着他耳边,“等会儿我先把灯往右引一下。你趁他们跟灯,看左墙。”
顾迟一下明白了。
“你要拿照骨灯做饵。”
“嗯。”谢明夷道,“他们现在最想认的,就是这盏灯。”
“太险。”
“可比铃先响要稳。”
顾迟没能立刻反驳。
因为这确实是最稳的一步。观火针在探,黑丝在摸,若再这么僵持,迟早会有一针逼得更近。到了那时,灯、玉、铃、册页,什么都可能先出岔。
“你引了灯,后头玉怎么办?”顾迟低声问。
谢明夷看着他,声音依旧很稳:
“玉在我身上,他们才会更跟灯。”
这话太直,也太真。
因为对外头这层眼而言,拿灯的人本就最像带着玉的人。而谢明夷此刻这句,几乎是在平平告诉顾迟——
正因为玉在我身上,所以我去引,比你去引更像真。
顾迟看着他,忽然很低地骂了一句:
“你今晚是真不打算给我省半点心。”
谢明夷听见这句,眼底竟极浅地动了一下。
“彼此。”他说。
这两个字把顾迟堵得一时竟接不上来。
墙外黑丝又轻轻一紧。
观火的人显然已开始不耐烦了。
“好。”顾迟终于低低道,“但你灯只引半息。多一分都不行。”
谢明夷轻轻嗯了一声。
下一瞬,他手腕一翻,照骨灯便从竹帘后极快地往右侧一偏。
青焰骤然亮了一口。
不大,却够冷,也够真。那一点光刚擦出竹帘边缘,墙头外便立刻有一道极低极快的影子顺着光扑了过来。果然——
他们先跟灯。
也就在这一刻,顾迟已贴着竹帘另一侧滑了出去。他没有往前冲,而是先一步扑向左墙根那堆半塌的纸棚支架。手一摸上去,便果然摸到一截更粗一点的黑索,不是针尾那种探气的小线,而是——
牵棚索。
观火的人不止落针,还早在墙外把这片纸棚最容易塌的那根索先绷紧了。只要后院里的人一被灯或针逼得往左退,脚下多半会绊上它,纸棚一塌,人必乱,后头的针和白障灯便都能跟上。
顾迟眼神一冷,簪尾一点细银舌弹出,想也没想便往那索上一划。
“嚓。”
黑索应声而断。
墙外那头明显一乱,像没料到有人不先退、不先躲,反倒先顺着线摸到了他们的棚索。可也正因为这一乱,右边追灯的那道影子便稍稍慢了半瞬。
半瞬,够了。
谢明夷已将灯重新一收,整个人借着这一下极快回到竹帘后。顾迟也几乎同时贴了回来,两人动作太近,险些撞个正着。最后还是谢明夷手臂一抬,稳稳扣住他肩背,把人往里一带,才免得顾迟脚下踩上那根方才断开的黑索。
顾迟被他带得微微一晃,掌心一下按在了他胸前衣襟上。
两人都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一下有多暧昧,而是这一刻离得太近,近到顾迟能清清楚楚感觉到谢明夷胸腔里那一下比一下更稳、更沉的心跳,像方才提灯、引针、收光,他自己也并不是全无波澜,只是直到现在都还压得住。
谢明夷低头看了他一眼。
“铃没响?”
顾迟下意识摸了摸袖中。
“没。”
“那就好。”
外头风声骤急。
观火的人显然已知这院里的人不好逼,终于不再只靠针和线试了。墙外一处纸棚被谁顺手扯塌,轰然压下一片纸帘和旧竹骨,声响不大,却足够把后院这一块的静全打碎。
“他们要翻墙。”顾迟低声道。
“嗯。”谢明夷道,“不能再留。”
顾迟刚要开口,墙头外却忽然又掠过一道极淡的白。
白障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