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尾轻颤。
观火。
顾迟眼神骤冷,几乎在认出那枚黑针的同一瞬,便反手去按谢明夷手里的灯。
“灭——”
话没说完,谢明夷却比他更快一步,灯已往下一压,照骨灯的青焰瞬间缩进灯腹,只剩一线极淡的冷光,恰好不至于全灭,也不至于把纸坊后院这片地照实。
两人同时侧身,贴进了那堆半人高的旧竹帘后。
动作太快,顾迟肩背一下撞上竹架,整个人还没稳住,便觉腰间一紧——是谢明夷伸手一揽,把他往里又带了半寸,刚好避开第二枚紧跟着翻墙而入的黑针。
“嗤。”
这一针擦着竹帘边缘扎进去,尾端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安静下来。
顾迟呼吸微微一乱。
不是被针吓的,而是这一下拉得太近,近到他几乎能清楚感觉到谢明夷压着他的那只手,正稳稳扣在他腰侧,连指节那点收紧的力都分明。
“别动。”谢明夷低声道。
顾迟本能要回一句“我没动”,可话到嘴边,又被墙外第三声极轻的落针声压了回去。
“他们不止一个。”他低低道。
“至少两个。”谢明夷道,“一个压墙头,一个守外巷。”
顾迟侧耳听了听。
纸坊后院太静,静得针落进纸坯和竹帘里时,声音都比寻常地方更轻。观火的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并没有贸然翻墙进来,而是先用针封路,逼他们在这片堆满旧纸旧帘的院子里自己露出动静。
“还在等。”顾迟低声道。
“等我们先换位。”谢明夷道。
顾迟轻轻嗯了一声。
观火这一路最爱用的,从来不是一口气扑死,而是拿针、香、粉和暗处的等,慢慢把人逼得自己露脚。此刻他们若急着往承明旧苑后墙那边冲,或者急着翻另一头的纸坊矮墙,只会先撞上后头那枚更准的针。
两人伏在竹帘后,谁都没先再动。
风从院外墙头斜斜掠进来,吹得纸坊后院堆着的纸坯一层层轻轻起伏,像无数张发霉的旧脸,半醒不醒地在黑里喘气。顾迟听着外头越来越静的动静,心里那点冷,反倒一点点沉了下去。
观火的人在等。
白障灯那一路未必就真的远了。
承明旧苑后墙也不可能一直是空的。
他们不能被钉在这儿。
“针上有东西。”谢明夷忽然低声道。
顾迟偏头看他。
谢明夷目光落在方才第一枚扎进纸坯的黑针上,声音更低了些:
“针尾带线。”
顾迟眼神一凝,借着灯腹里那一点极淡的青意往前看去,果然看见针尾极细处隐隐连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黑丝。不是为了把针拽回去,更像是——
拿来探气。
只要这边人一动,纸坯、竹帘和墙角风向稍有变化,那头的人便能顺着线尾一紧一松,知道后院里的人往哪边偏了。
“他们在拿线摸我们。”顾迟低低道。
“对。”谢明夷道,“所以不能再等他们先多落几针。”
顾迟静了片刻,忽然低声问:
“你方才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谢明夷看了他一眼:“什么?”
“你灯刚压下去的时候,比我还快。”顾迟道,“不是临时应的。”
谢明夷听见这句,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我在想那枚铃。”他说。
顾迟一怔。
“你刚才不是说,无舌铃一时半会儿撞不响么。”谢明夷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很稳,“可沈含章既然特意提醒‘别让它响’,说明它不止怕撞,也可能怕别的——”
顾迟心口猛地一沉,几乎立刻明白了。
“怕针。”
“或者怕金石。”谢明夷道,“观火的人既在这里用针封路,针若真逼近你袖中那枚铃,谁也说不好它会不会先应。”
这一步太细,却也太要命。
若不是谢明夷在这种时候仍分神记着铃,顾迟几乎要把这一层忘了。观火的针细、硬、冷,若真让它贴着铃身过去,谁知道那只无舌铃会不会顺着什么旧法、旧纹或金石共振,先一步响出来。
而铃一响,今夜后头那张合灯的网,便未必还只是“认路”这么简单了。
“你把铃给我。”谢明夷忽然道。
顾迟皱眉:“做什么?”
“你袖里还压着钟灯心和纸页。”谢明夷看着他,“若铃真被针逼响,后头最先乱的不是你,就是这些东西。”
顾迟看着他,没立刻动。
谢明夷便又低低补了一句:
“我手里已经有灯和玉了,不差再多一样。”
这句话一出,顾迟心里那点原本还想顶回去的劲,反倒被压住了。
是啊。
灯在他手里。
玉在他手里。
如今再多一枚铃,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