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去时不能提灯。”谢明夷道,“灯一压,镜地就真亮了。你在上头替我看着,若我踩偏,至少还能先告诉我偏了哪一寸。”
这话一点没错。
顾迟没再犹豫,将灯接住,压得极低,只留一线冷青去擦那道西侧哑线。谢明夷这才慢慢松开扣在他腰上的手,整个人顺着墙头极轻地往下滑。
他动作很稳,落得也轻,脚尖先试,随后才整只脚真正踩上第一块“哑砖”。
镜地没亮。
也没惊。
顾迟心口微微一松,立刻低声道:
“再往左半寸。”
谢明夷极轻地挪了一下。
第二步,仍稳。
第三步时,墙下更深处那片砖缝里忽然起了一点几乎看不出的白。
“停!”顾迟声音极低,却很急。
谢明夷几乎在同一瞬便收住了脚。
那点白随即灭了。
顾迟额角微微一跳,低低吐出一口气:“右边那块砖底下还压着半截障骨。别踩它,沿第一列直走。”
谢明夷没有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继续往里。
整片镜地果然只有那一列“哑砖”能过。顾迟蹲在墙头,手里那盏照骨灯压得手指都微微发紧,几乎不敢乱出一口气。直到谢明夷真正走过那片最危险的镜地,落到后廊檐下那道更深的阴里,顾迟心口那点一直吊着的紧,才终于轻轻落了一分。
谢明夷抬起头,朝他伸出手。
没说话。
只在檐下那一小片极暗的地方,稳稳站着,像是在等顾迟自己决定是跳,还是由他接。
顾迟看着那只手,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你现在这样,倒真像在接什么要紧东西。”
谢明夷站在下头,声音很轻:
“我本来就在接。”
这话一出来,顾迟心口便像被什么极轻却极准的东西撞了一下。
他没再贫,借着墙头往下一落。
下去时,脚底还是微微一偏——不是他不小心,而是那列哑砖比看着更窄,镜地又太滑。可还没等那点偏真的落到砖上,谢明夷已一把扣住他手腕,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腰,将人整个往檐下影里带了过来。
顾迟被他带得一下撞进他胸前,鼻端先闻到的不是灯,而是极淡极淡的冷松气——也不知是他衣上沾来的夜风味,还是照骨灯长久压在他手里带出来的一点冷意。
两人都顿了一瞬。
近得太过,连彼此呼吸里那一点极轻的起伏都挨得分明。顾迟原本想立刻站稳退开,可偏偏谢明夷托着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像在确认他脚下真没踩偏之前,不打算放。
“你——”顾迟低低开口。
“先别动。”谢明夷声音更低,“你右脚后半寸还是镜地。”
顾迟一下僵住。
原来不是他不松,是顾迟自己还卡在最要命的那一线边上。顾迟深吸了一口气,几乎是借着谢明夷掌心那点稳,才一点点把脚重新收进安全处。
等真站稳了,谢明夷这才慢慢放手。
顾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差点踩偏的砖,又抬眼看了看他,半晌才低低道:
“谢明夷。”
“嗯。”
“你这算不算救了我一回。”
谢明夷眼底那点浅淡的光终于又动了一下。
“你若真要这样算,”他说,“今晚从废钟寺后塔到静水观井边,我是不是得先记好几回。”
顾迟听见这句,终于还是笑了。
“谢大人,你现在账记得可真细。”
“跟你学的。”
两人站在檐下,话音都压得很低,可承明旧苑这一角太静,静得连这样的低语都像会惊动什么。于是那一点笑意也只是轻轻一闪,便很快收了回去。
顾迟重新压低照骨灯,往里看去。
后墙这边果然不像前头看着那么空。檐下最里一根旧柱后,隐约还嵌着半面翻转过去的小镜。镜背压在柱里,只露一点薄边。若方才真有人从墙头直跳下来,一脚踩亮镜地,里头那面小镜多半就会把这边的影一寸不差地折进更深处去。
“拆灯的人把这边的障骨抽掉了。”顾迟低声道,“可里头的镜还在。”
谢明夷眸色微沉。
“所以这门只拆了一半。”
“对。”顾迟道,“像是故意留给我看——路有,但你若不够仔细,照样会惊。”
这手法,和废钟寺暖灯、静水观第二层井,以及那张新纸,几乎同出一辙。
递门。
不扶人。
甚至还要看你会不会自己先踩错一步。
顾迟正想着,忽然听见前头更深处传来极轻的一声“叮”。
不是无舌铃。
也不是白障灯骨碰着砖石的轻响。
更像一只极小极小的旧铜器,被谁用指尖轻轻一拨,远远在旧苑深处晃了一下。
顾迟和谢明夷同时抬眼。
那声音来得极轻,却极清,像不是偶然,而是——
有人知道他们已经进了后墙这一角,故意在更深处,替他们再敲了一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