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极轻的“叮”,在承明旧苑深处一晃,便又静了。
不是余音散得快,而是这地方本就太空、太旧,也太会吞声。风从断廊和旧树之间穿过去,声音便像被一层层旧檐和墙角折薄了,只剩下那么一点,恰好够人听见,却又不够立刻认死它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顾迟提着照骨灯,没有立刻往前。
谢明夷也没动,只先偏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像不像在叫你过去。”
顾迟听见这句,极轻地笑了一下。
“谢大人现在连这种话都会说了。”
“跟你学的。”谢明夷语气很淡,“你不是一向最会说,某些东西不是巧,是有人在等你自己走过去认。”
这话回得太平,偏偏又太准,顾迟被他堵得一时没接上。最后只低低道:
“行,那我收回前话。”
“什么前话?”
“你不只是记账细。”顾迟看着前头那层更深的暗,“你还挺会记我说过什么。”
谢明夷眼底极浅地动了一下。
“你说的话,原本就不算少。”
顾迟本想回一句“那也看你记不记得住”,可话到嘴边,却被旧苑深处那一点极轻的风声压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地方此刻最大的麻烦,已不是他们两人之间这几句带着点轻刺、又带着点说不清意味的话,而是——
那一声“叮”,到底是谁敲出来的。
两人同时往前看去。
承明旧苑后墙这一角,和前头太常灯房、后塔暗窖、静水观纸坊都不一样。这里太整,也太空,空得不像荒了,倒像许多年里始终有人在不声不响地替它留着一层旧样子。檐下灰薄,砖缝也不乱,最远处那一点微黄守夜灯虽隔得很远,却也把沿路那些断栏、旧柱和翻在一旁的半扇窗页照出了个模糊轮廓。
可真正奇怪的,是太“静”了。
没有值夜小吏。
没有太常旧吏换班的脚步。
甚至没有闻既白那一路最该留下的一点礼灯尾光。
像这一整片后院,都被人先一步清空了。
“闻既白不在。”顾迟低声道。
“嗯。”
“沈含章也不在。”
谢明夷微微抬眼,看向更深处那一点守夜灯。
“或者说,不在明面上。”
顾迟没有否认。
因为这句话,恰恰也是他心里最重的那一点。承明旧苑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有人早知道他们会从后墙镜地这一条“只拆了一半的门”进来,因此故意把能看见的人全撤了,只留下一声敲门似的“叮”,等他们自己再往前认。
“还进不进?”谢明夷问。
顾迟看着那片深暗,片刻后道:
“都已经进了镜地半步,再回头就太可惜了。”
谢明夷听见这句,低低道: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顾迟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倒像比我还先知道我下一句是什么。”
“不是先知道。”谢明夷道,“是你一看见门,便不会装作没看见。”
这话轻,却像一道极薄的针,稳稳戳中了顾迟心里那一点最不肯认又最真切的东西。
是啊。
他烦别人替他认路。
烦别人把门递到眼前,却不肯把后头那只手露出来。
可真到了门前,他又确实做不到装没看见。
顾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照骨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就劳烦谢大人继续跟紧一点了。”
谢明夷听见这句,眼底那点浅淡的光终于又浮了一线。
“好。”
这一声不高,却稳。
像不是随口应,也不是哄,而是在今夜这样一层层门、灯、纸、血和旧路都乱成一团的时候,他仍旧能平平静静地接一句:好,我跟着。
两人便沿着檐下更深的阴往前去。
后院的路比外头看着窄。不是砖窄,而是墙、柱、窗页和那一架架拆了一半又没彻底挪开的旧灯障,把原本平直的一条廊生生截成了好几段。若不是顾迟手里那盏灯压得极低,只借一线青意去擦边,很多地方根本看不出,脚下哪一块砖比旁边高了半寸,哪一根翻倒的木条后头还压着半面镜。
“这里以前也有灯障。”顾迟忽然低声道。
谢明夷看向他指的方向。
廊柱边靠墙处,果然还残着两道很浅很浅的磨痕。不是人常年手扶会留下的那种圆润痕,倒像某种有底座的灯障长期放在这里,后来又被人搬走了,只在砖上留下半圈压印。
“和后墙镜地一路。”谢明夷道。
“嗯。”顾迟道,“说明这边原本也该是能认人、认影的一条线。只是后来——”
他顿了顿。
“也被拆过。”
又是拆过。
废钟寺暖灯是这样。
静水观第二层井是这样。
承明旧苑后墙镜地与廊下灯障,也是这样。
这只躲在前头半步的手,不是在单纯引顾迟,而像是在一处处“先拆掉最会伤人的那半寸”,然后再把剩下那半寸门,留给后来人自己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