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得很。
也细得很。
两人又往前走了十来步,那声“叮”却再没响过。反倒是前头那一点守夜灯的微黄,显得比方才更远了一层。像旧苑故意把深处拉得很长,只要你不肯回头,便总会觉得还差一点,就能看见最里头站着的是谁。
“你有没有觉得,”顾迟忽然道,“这地方像在拖。”
谢明夷嗯了一声。
“在拖我们往里走。”
“不是拖‘我们’。”顾迟道,“更像是在拖我。”
谢明夷偏头看他。
顾迟手里那盏照骨灯在檐下冷冷亮着,将他半边脸照得更白一些。
“承明旧苑、柳停云、闻既白、双扣玉、钟灯册角、废钟寺,再到这里这条只拆一半的镜地和方才那一声‘叮’——”他声音很低,“都像在把我往‘这里还藏着你最该认的一层’上推。”
“你不喜欢。”
“废话。”顾迟轻轻道,“谁会喜欢明知道有人藏在暗里拿灯给你照路,却偏偏不肯先露脸。”
谢明夷看着他,忽然低低道:
“可你还是来了。”
顾迟一顿。
“对。”他过了片刻,才低声承认,“我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他愿意被人牵着走。
是因为到了如今,他已经太清楚——若真有一道门后头压着双扣玉后半层认法、承明旧录、钟灯旧谱,乃至更深一些还没被说破的旧名与旧路,那道门便迟早得亲自来开。
哪怕开门的人并不是他。
哪怕门后的人一直不肯露脸。
他也还是得来。
谢明夷静了片刻,忽然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顾迟持灯那只手的手腕。
不是拉,也不是拽。只是碰一下,让顾迟稍稍偏过来。
“那就别只顾着看门。”他说,“也看看脚下。”
顾迟低头。
脚下砖面乍看没什么,可真借灯一擦,才发现前头第三块砖边缘竟有一点很浅的水渍。不是潮,而像谁方才刚从那儿走过,鞋底沾了一点湿,便在砖边留下一圈极淡的暗痕。
顾迟眼神一凝。
“人刚过去不久。”
“最多半刻。”谢明夷道。
顾迟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一下便更紧了几分。
不是旧痕。
不是年深日久的灯障影。
不是顾怀竹二十年前留的路。
是——刚刚还有人,活生生地从这条廊里往深处走过。
两人顺着那一圈水痕继续看去,很快便又在前头几块砖上看到了第二处、第三处。痕不重,也不乱,说明来人并不慌,甚至步子很稳。更奇的是,那水痕中还压着一点极浅的药味。
顾迟鼻端一沉。
“是药水。”他说。
“谁的?”
“不像裴,也不像温洵。”顾迟低声道,“更像承明旧苑里常年温着的那种灯房药,拿来压肺、压旧灼和夜里咳喘的。”
这一路他们闻过太多药气了。
白石渡、归水、旧药市、承明灯房、暗窖小药灯。可眼下这条廊上的味最接近的,恰恰是——
柳停云。
或者说,那种曾在承明旧苑里长年累月温着、熬着,最后浸进木头与窗纸里的旧药味。
顾迟心口微微一沉。
“她回来过。”他说。
谢明夷看了他一眼。
“你这么确定?”
顾迟盯着那点药痕,声音更低了些:
“不是回来‘住’,是回来‘走’过。”他说,“药味压得太淡了,像只在临出门前沾上过一点。更像是——”
他停了停。
“她也听见了那一声敲门。”
檐下忽然起了极轻的一点风。
前头那盏极远的守夜灯,也在这一刻轻轻晃了一下。像是有人终于听见后头两人停得太久,觉得再不给一点更清楚的方向,他们便真要顺着药痕先追去别处了。
下一瞬,一扇原本半掩在最深处廊角的旧窗,慢慢开了一线。
不大。
只一线。
线后头没有人影,也没有更亮的灯。只有一缕比方才更清楚一点的暖色,从里头静静透出来,落在地上,正好把廊中间那块砖照成一条更明显的路。
顾迟和谢明夷同时抬眼。
这不再是“也许是风推开了窗”。
这是——
有人真在里头,替他们把窗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