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两人都没有立刻往前。
不是不敢,而是到了这一步,窗自己开了一线,反倒比方才那声“叮”更像明晃晃递到眼前的门。门太近,也太静,谁先往前,谁便先落进里头那只手想让人落的位置上。
顾迟提着灯,盯着那一线暖光看了片刻,低声道:
“你先看窗,还是先看人会不会从后头绕。”
谢明夷目光却落在他脚下。
“都看。”他说,“但你先别再踩药痕。”
顾迟一怔,随即便明白了。
方才廊下那几处极淡的药水印,看着像是替他们指路,可同样也可能是故意留给后来人去追的线。若他顺着那几处痕一路踩过去,后头真有人借地上余湿、镜障和灯影一道认人,便等于自己先把脚落进了对方早画好的格里。
“那怎么过去?”顾迟低声问。
谢明夷没立刻答,只将照骨灯往廊下一压,灯光便极薄极冷地在砖面上擦开。片刻后,他抬手,往左侧那排靠墙的旧灯障底座一指。
“踩木,不踩砖。”
顾迟顺着看过去,这才发现那排灯障底座虽然早被搬空,可底下仍留着三道半朽的横木。木头看着旧,实则比砖更稳,也更不容易把脚下那层药痕和镜地一起惊动。
“你怎么总能先看见这些。”顾迟低声道。
谢明夷偏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有人只顾着看窗。”
顾迟听见这句,忍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
“谢大人,你今晚当真不肯放过我半句。”
“彼此。”
两人便一前一后踏上那三道横木。
木虽旧,却没吱响,显然近来仍有人时不时借它走。顾迟落脚时,本能地去看谢明夷肩背——灯压得很稳,袖口也没碰着窗边和柱角半分,整个人像已在心里先把这三步走完了,再拿出来走一遍。
他忽然觉得,今夜若不是谢明夷跟着,自己大概早在废纸沟、镜地或这三道横木上踩错过一回。
这念头一冒出来,顾迟自己先微微一顿。
前头的人像是察觉到了,没回头,只低低问了一句:
“看什么?”
顾迟回神,淡淡道:
“看你是不是背着我把承明旧苑也先走熟了。”
谢明夷唇边极浅地动了一下。
“没有。”
“那你怎么像什么都先知道一寸。”
“因为今夜有人比我更容易被灯和门引过去。”他说到这里,终于略略偏过头,“总得有人替他看看别处。”
这话一出,顾迟心口便极轻地一顿。
不是因为他说得多动听,而是因为它太平了,平得像只是把一件今晚已经做了很多次的事,随口说了出来。
你去认门。
我替你看脚下。
不是谁欠谁,也不是谁该护谁。只是走到这里,顺手便这么做了。
顾迟没再说话,只跟着他跨完最后一道横木,停在了那扇半开的旧窗前。
窗纸早换过,边框却还是老的。暖光从里头透出来,光色不深,更像一盏罩了旧纱的小药灯。顾迟没有立刻推窗,而是先侧耳听。
里头无声。
不,不是全无。
是有一点极轻的水声。像谁刚刚洗过手,或者药碗才被人放回水盆里,水面还没彻底静。
顾迟和谢明夷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没开口,可意思都明白了——
人刚离开不久。
谢明夷抬手,指尖轻轻碰上窗棂,把那道缝又推开了一点。
窗内是一间极小的偏室。
不是正屋,也不像太常旧苑里惯常用来会客、记簿或安灯的大屋,更像一处专给人临时歇脚、换药或独自待着的边间。屋里陈设极简,一张窄榻,一张小案,一只水盆,角落里还靠着一架拆了一半的旧灯屏。暖灯就放在案角,灯下还压着一条没来得及收起的软布,布边湿着,显然刚刚才用过。
可屋里没人。
“刚走。”顾迟低声道。
谢明夷先没有跨窗进去,反而目光一转,看向那只水盆。
盆里的水果然还轻轻晃着,水面上甚至还浮着一点很淡的药末。不是旧水,也不是人走了很久后还能剩下的那种凉静。
顾迟顺着看过去,忽然闻到一股极轻的甜苦气。
不是柳停云常用的那种压肺旧药,也不是裴和温洵身上更偏寒凉的药味。这个更轻,也更缓,像是用来压伤后微热、稳心口和止手抖的方子。
他眼神微微一凝。
“不是柳停云。”
“也不像裴。”谢明夷道。
顾迟轻轻嗯了一声。
这就更奇了。
承明旧苑后墙这条门,药痕一路把他们引到窗下;窗里人刚走,灯和水都还是活的;可留下的药味,却并不是眼下他们最熟悉的这几个人里任何一个。
“第四只眼?”谢明夷低声问。
顾迟没有立刻点头。
他先翻窗进去,落地时半点没响,随即回身朝谢明夷伸了一下手。
这动作几乎是本能。做出来后,连他自己都先微微顿了一下。可谢明夷却像压根没觉得奇怪,只把灯递稳,借着他那只手顺势翻了进来。
落地时,照骨灯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晃。
顾迟原本想松手,可谢明夷握他的那一下却略略多停了半瞬,等确认脚下不是镜地、也不是埋了粉的砖,才慢慢放开。
“这地方也太爱让人翻窗。”顾迟低低道。
谢明夷道:“你翻得也越来越熟。”
顾迟侧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谢大人,这算夸我还是骂我。”
“夸。”谢明夷淡淡道,“至少今夜你没摔。”
顾迟刚想回一句“我何时摔过”,目光却已先落到了案上。
那里除了一盏暖灯、一条湿软布和一只药碗外,还多了一样很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东西——
一枚极小的银钩。
钩不大,弯处却做得极细,和静水观井下那卷红线末端残留的金钩样式有些像,却又更轻、更利,像原本不是用来挂锁或挂玉的,而是用来勾某种更薄、更怕折的东西。
顾迟伸手将它拿起,触手先是一凉,随即便觉出这钩边缘上留着一点极浅的纸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