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灯纸。
更像旧册页边被勾走时,留下来的一点毛。
顾迟心口一沉。
“原物借走”那句话,怕不是空口留的。
“这钩碰过册。”他说。
谢明夷也看见了那一点纸屑,眸色微沉:“井下第二层那件东西?”
“多半是。”顾迟道,“留纸的人把‘原物借走’,可若真只是徒手取一页纸,不必特意把这种钩落在这里。除非——”
“除非不是一页。”谢明夷接了下去。
顾迟抬眼看他。
谢明夷声音更低了些:“是一件更薄、更容易碎,也更需要借钩从夹层里挑出来的东西。”
这话一出,顾迟心里那点被“原物借走”压下去的疑,忽然又被挑起了一截。
如果井下第二层被取走的,不只是“册页”,而是某种更容易碎、也更怕徒手乱碰的东西——那会是什么?
真正的索引签残页?
承明旧录里能与钟灯谱对上的薄签?
还是……某种夹在册页之间、不能见光也不能见手汗的认名薄膜?
正想着,顾迟眼角余光忽然扫见了案边那条湿软布上,一抹极淡极淡的红。
不是血点。
更像印泥、朱批或某种带色的药粉被擦过后,留在布上的一线薄痕。
他立刻将软布拈起一角,在灯下一照,眼神便沉了。
“朱色。”
谢明夷看向他:“闻既白?”
“未必。”顾迟道,“闻既白用朱,一贯稳,也压得深。这一点更轻,像是为了洗掉什么,匆匆擦过一下。”他说着,把软布翻了个面,果然里头还残着更细的一点暗色,“像是……把什么印纹擦淡了。”
印纹。
银钩。
旧纸屑。
朱痕。
刚温过的水。
这一屋子东西几乎都在说同一件事——
刚才待在这里的人,不只是歇脚、换药或放灯。他是在这里处理过某样刚刚取来的“原物”。先用钩挑出,后用水与软布擦去一层印或记,再将真正最要命的那样东西带走。
顾迟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他不是在等我们。”他说。
“是在借这个地方,先把东西洗一遍。”谢明夷道。
顾迟轻轻嗯了一声。
也就是说,承明旧苑后墙这一扇门,不是某人专门替顾迟打开来“相认”的。更像那只第四只眼恰好也在今夜回了旧苑,且就停在这间边室里,处理完从静水观井下借走的那样东西后,才不早不晚地给顾迟留了一线窗。
不是等他来。
而是知道他迟早会追到这里。
于是顺手又递了一步。
“这人真烦。”顾迟低低道。
谢明夷看着他,唇边极浅地动了一下。
“你今晚骂他第三次了。”
顾迟一顿,随即侧头:“你连这个都数?”
谢明夷淡淡道:“嗯。你骂人的时候,比平时更像是快要认出什么了。”
这句话一出来,顾迟先是想笑,继而心里却真的微微一沉。
因为谢明夷说得没错。
他每次说“烦”“讨厌”“这人真会拆路”,其实都不全是骂。更多时候,是因为他心里已经隐隐抓到了一点那只手的脉,可偏偏还差那最要命的半寸没能认死。
“你觉得我快认出来了?”他低声问。
谢明夷没有立刻答,而是先往榻边那道半遮的屏风后看了一眼,确认那边无人,才转回来。
“不是‘认出来了谁’。”他说,“是你已经开始认出来——那个人留路的脾气,和谁更像。”
顾迟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因为这确实也是他心里此刻最难受的一点。
那只手太像顾怀竹这一路。
却又不像顾怀竹本人。
像柳停云,却又比她更冷。
像裴与温洵一路拆路留半句的习惯,却又更会卡时候。
像谁都像一点。
又谁都不像全。
顾迟正想着,谢明夷忽然伸手,把案角那只药碗端了起来。
“还温。”
顾迟回神,看过去。
“嗯。”
“说明人没走远。”谢明夷道。
说完,他目光落到了内室最深处那扇半掩的小门上。
不是窗,也不是通往正厅的大门,而像这间边室原本就还连着另一处更小、更深的夹间。门缝下压着一点极淡的影,不像黑,倒像有更厚的布帘或屏风遮在里头,把所有光都吃掉了。
“里头还有门。”谢明夷低声道。
顾迟顺着看过去,心里那点才稍稍落下去的弦,一下又绷了起来。
因为那扇门,不知为何,莫名有点眼熟。
不是门本身眼熟。
而是门缝下那一点压得过于整齐的黑影,和他第一次在太常后阁、看闻既白请人摆七盏旧灯时,灯与灯之间那种被刻意留出来的“空”,极其相似。
“别碰。”顾迟忽然道。
谢明夷偏头:“为什么?”
顾迟盯着那门,声音更低了些:
“这不像普通夹间门。更像……”他顿了顿,“像钟灯前要先留出来的那道暗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