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钟灯前要先留出来的那道暗屏。”
顾迟这句话一落,屋里便静了静。
不是因为那扇半掩的小门本身有多骇人,恰恰是因为它看起来太寻常。寻常到若不是一路从废钟寺、静水观井下第二层和承明旧苑后墙镜地追到这里,谁也不会把这样一扇压着厚黑影的门,和“钟灯前的暗屏”连在一起。
谢明夷没有立刻碰门,只低声道:
“你见过?”
“没真见过。”顾迟道,“但在温洵给的那页钟灯谱边角上,有一句极短的旁注——‘灯不先照人,先照屏。’”他盯着那道门缝,“当时我还没想明白。现在看,这门后头多半不是普通夹间,是先用来吞光、断影、压热气的一层黑屏。”
“若真是这样,直接推门会怎样?”
“看做得狠不狠。”顾迟低声道,“轻些的,只是让里头那层镜和灯立刻认出‘有人闯门’。狠些的——”
他顿了顿。
“门一动,后头那层钟灯就能先鸣。”
这“鸣”字一出,谢明夷目光立刻掠向顾迟袖中。
不是看他本人,而是看那枚无舌钟铃。
顾迟也明白了。
若暗屏后头真还压着钟灯一路的机关,那此刻最不能先乱碰的,便不只是照骨灯,也包括那只刚从井下起出来的无舌铃。
“不能让铃近门。”谢明夷道。
“对。”
“那玉呢?”
顾迟一顿。
双扣玉如今仍在谢明夷身上,照骨灯也在他手里。若这扇门后真有一套“灯先照屏,再照册、再照人”的认法,那么玉一旦太近,也未必全然安全。
“玉先离门三步。”顾迟低声道,“灯再压低一点。”
谢明夷依言而动。
他往后退了半步,将玉与灯一并压回自己掌中更深处,照骨灯只留一线极细的青意去擦门槛和旁边柱角。顾迟则转回身,从案角那只药碗边取过了方才那枚极细的小银钩。
“拿这个试?”谢明夷问。
“嗯。”顾迟看了看门,“这人既把钩落在这里,便不会是无缘无故。”
这一路第四只眼留给他们的东西,从来不是乱丢的。暖灯、断白灯骨、井下那封纸、无舌钟铃,样样都像是“顺手留下”,可仔细一看,又都刚好能把后来人往下一步推半寸。
这枚银钩,多半也是。
顾迟将银钩在指间转了半圈,随后走到门前,却没有直接去碰门缝,而是先蹲下来,看向门槛底。
门槛底下那层过于整齐的暗,并不是一整片黑。最左边极窄极窄的一线,颜色更深,像门后还有一道布,垂得极低,刚好压住了门底那一点最容易漏光的地方。
“果然有屏。”顾迟低声道。
他说着,将银钩从门下最左侧那条缝极轻地探了进去。
银钩很细,进去时几乎没声。顾迟手腕稳稳一转,钩尖便像碰上了什么柔软却厚实的东西——不是木,不是纸,更像浸过药和烟的旧黑纱。
“钩住了。”他说。
谢明夷在身后低声道:“能拉?”
“能,但不能一下拉开。”顾迟顿了顿,“这纱不是挂着的,更像垂在某种细铜线上。扯急了,后头那层线先响。”
这又是一层认法。
不是防人进,而是防人乱进。
顾迟手指一点点收力,银钩钩着那层黑纱,极慢极慢地往上挑了一线。门底下那点压得很死的黑,终于松开了极窄极窄的一条缝。
没有光漏出来。
也没有铃响。
可顾迟借着这一线缝,却已看见门后头第一样东西——
不是桌,不是床,也不是寻常夹间该有的墙。
是一整排垂下来的黑屏。
黑屏之间留着极窄的错位缝隙,缝隙后隐约还能看见第二排、更深的一层。像一个本来不大的夹间,被人硬生生隔成了好几重黑影。若真有人直推门进去,别说看见里头到底有什么,连自己走进去时的热、影与呼吸,都要先被这些屏一层层吃过、折过。
“门后不是一层,是三层。”顾迟低声道。
谢明夷听到这里,忽然问:
“像不像琴阁影后那一套。”
顾迟一顿,随即眸色微微沉下去。
像。
太像了。
不是摆法一样,而是那种“先隔、先遮、先不让你一眼认实”的心思,和云岫山庄那夜琴阁影幕后头的路数,几乎同出一辙。先让你看见影,再看见人,最后才让你认出那是不是你原本想认的那个名字。
顾迟压低声音:
“这地方不是单纯拿来藏人或藏纸的。”
“是认人的。”谢明夷道。
两人都没有再立刻说话。
因为这一层一旦想明白,承明旧苑这间不起眼的偏室,便不再只是一个“有人刚来过、洗过东西、留了药碗和朱痕”的歇脚处。它更像是钟灯一路真正用来做事的地方——
不是把人带进来关着。
而是把人带进来,一层层隔开、照开、认开。
顾迟握着银钩的手微微收紧,心口一点点冷下去。
“你还要进去?”谢明夷问。
顾迟没有立刻答。
他先把银钩缓缓退出来,门底那一线黑重新压回原样,像方才根本无人动过。随后他站起身,看向谢明夷。
“这门要进。”他说,“但不能就这么推。”
“怎么进?”
“得先过屏。”顾迟目光落到案角那条湿软布上,“而过屏的人,不能先带灯,也不能带会认金石的铃。更不能让玉先进去。”
谢明夷听明白了。
“你想自己进。”
顾迟低声道:“对。”
“我不答应。”
这句来得太快,连顾迟都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