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夷站在灯下,语气却比平时更平。
“你若只是进一间藏人的暗屋,我还能站在外头替你看门。可这里头是认人用的暗屏,不是普通夹间。”他说,“你自己方才也说了,像琴阁影后那一套。那我怎么知道,你一旦进去,里头先认的是热、是影、还是你这张脸。”
顾迟看着他,过了片刻,才低低道:
“可灯、玉和铃都在你这儿。若你进,太显。”
“显也得进。”谢明夷道,“至少我手里有什么、会被先认哪一层,我自己知道。”
这话一出,顾迟心里那点原本还绷得极硬的坚持,竟被他压得微微一顿。
因为他知道谢明夷说的是对的。
顾迟眼下手里压着册角、钟灯谱、钟灯心与那根白障骨,已够要命。可比起玉和照骨灯,到底还不算最容易“被旧法先认死”的那一层。真要让谁先去过门后暗屏,谢明夷并不比他更轻。
可也正因为如此,顾迟反而更不愿放手。
“谢明夷。”他低声道。
“嗯。”
“你今晚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替我先拿。”
谢明夷听见这句,眼底极浅地动了一下。
不是被戳中了的恼,也不是想立刻回一句什么。更像是他自己心里也知道,这一路从鹤嘴渡把灯和玉接过去,到废钟寺屋脊引灯、静水观纸坊压铃,他确实越来越在做这件事。
可他没有退。
“不是都替你拿。”他说,“是至少在这几样里,我还能替你先拿一半。”
这话太轻,却太沉。
顾迟一时竟没能立刻顶回去。
屋里静了片刻,只余案角药灯那点暖意轻轻烧着,把两人影子都压在地上,近得几乎快叠到一起。
最后,还是顾迟先低低出声:
“那这样。”
谢明夷看向他。
“门我开,屏你过。”顾迟道,“我不带灯,你不带铃。玉先留在这屋里最外一层,不进屏。照骨灯也不进,只在门外压着。这样一来,里头若真要先认,也不会一口气把最要命的几层都认齐。”
谢明夷静了片刻。
“你不进?”
“我进门,不过屏。”顾迟低声道,“我站第一层屏外听你动静。若有异,我还能立刻拉你回来。”
这一步已算折中。
不是顾迟全放手,也不是谢明夷全独进。两人都在门边,却又各自把最会“被认”的那一层往后压了一半。
谢明夷看着他,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好。”
这一个“好”,和鹤嘴渡分灯时、静水观井边说“先替我拿着”时,竟像同一口气里落下来的。顾迟心口微微一松,随即便开始拆东西。
照骨灯放回案角最外,灯意收得极低,只留一道恰好能照住门槛的青。
双扣玉被谢明夷压进了那只翻倒过来的旧水盆底下,借盆壁和软布一遮,不近门,也不见光。
无舌铃则交回顾迟手里,却不再压在袖中,而是放进案下一个半开的空匣里,铃身与木壁之间垫了两层湿布,免得稍一碰动便当真应声。
做完这些,屋里一下像轻了些。
不是危险少了,而是最要命的几样终于不再都黏在两个人身上,像一根线绷到极致,一拉就能把整盘局都拽碎。
顾迟再次走到门前,银钩探入门下,极轻地把那层黑纱又挑起了一线。
“我开门时,你别急着进。”他说。
“嗯。”
“先看第一层屏和脚下。”
“知道。”
“若屏后有灯,不要先回头看我。”
谢明夷这回却忽然顿了一下,随即低低道:
“为什么?”
顾迟一怔,像没料到他会在这时候问这一句。可很快,他便低声道:
“因为这地方若真会认人,那你一回头,它认到的就不只是你。”
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那静很薄,几乎一碰就散。可也正因为太薄,反倒把顾迟这句话里的分量,照得比平时更清。
不是一句随口的提醒。
是顾迟在这一刻,真切地不想让门后那层旧法,一眼把两个人都一起认进去。
谢明夷看着他,片刻后,极轻地应了一声:
“好。”
顾迟没有再说别的。
银钩一挑,门底黑纱起;手指轻轻按上门边,门无声开了半扇。
第一层黑屏后果然没有灯。
只有比外头更沉一点的暗,和暗里一股极淡极淡、几乎像多年前旧灯罩纸才会浸出来的甜冷气。
顾迟侧身站到门边,手仍按着门,低低吐出一句:
“去。”
谢明夷一步踏入了第一层屏后。
没有异响。
也没有铃动。
只有那层原本压在门后的暗,随着他的身影进去,轻轻晃了一下。
顾迟站在屏外,屏息听着。
前一息还很稳。
可下一瞬,第二层屏后,忽然亮起了一点极淡的光。
不是药灯暖色,也不是照骨青意。
更像一枚被谁埋在最深处、一直没让人看见的旧铜镜,终于在谢明夷走进去的这一刻,被极远极远处的一点光,慢慢照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