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极淡的光,在第二层屏后亮起时,像是从一面埋得太深的旧铜镜里慢慢浮出来的。
不是灯火自己亮了。
更像谢明夷踏进去的那一步,刚好把门外、廊下和更远处那盏守夜灯的一线微黄,全都折到了那面镜上,于是镜活了,屏也跟着活了。
顾迟站在第一层屏外,手心微微一紧。
“看见什么了?”他低声问。
屏后静了一息,才传来谢明夷同样压得很低的一句:
“有镜。”
“还有呢?”
“案,一张纸,一枚铜签。”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还有你。”
顾迟心口骤然一沉。
“什么?”
“镜里照出来的不是我。”谢明夷道,“是你站在门边。”
顾迟立刻明白了。
这便是钟灯暗屏最阴的一层——不是先照进来的人,而是先把门外之人的影,折进第二屏里。这样一来,入屏者一旦看见“门外熟人”的影,本能回头,屏与屏之间那道最要命的认路,便在这一回头里自己扣死了。
“假的。”顾迟声音更低了些,“别回头。”
屏后只静了半息,谢明夷便平平应道:
“我知道。”
不是安慰,也不是逞强,像他只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实话。
顾迟心里那点骤起的紧,竟真在这句“我知道”里轻轻落了一线。他压住呼吸,借门边那一点青意往里看,可第一层暗屏吃光太厉害,他只能勉强看见谢明夷的影正停在第二层屏前,既没乱,也没往后偏半寸。
“脚下呢?”顾迟问。
“有铜丝。”谢明夷低声道,“从案角绕了一圈,细,离地不到半尺。”
顾迟眼神一凝。
那便不是护案,是护“近身”。谁若不辨,往案前一步,脚腕先碰铜丝,后头那面镜与更深一层的灯就都要一起认活气。
“抬脚过去,先别碰纸。”顾迟道,“铜签呢?在哪儿?”
“纸下压着。”谢明夷顿了顿,“像是故意让人先看纸,再看签。”
顾迟冷笑了一下。
“这人递门,果然还要管人先看哪一样。”
屏后极轻地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笑。
不是谢明夷。
像是铜镜里哪一点残余的回音,被他这句冷笑轻轻撞了一下,又很快散了。
顾迟心口微沉。
“听见了?”
“嗯。”谢明夷道,“不是人笑。更像镜音。”
顾迟握着门边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地方比他们想的还更像一套完整的“认人”之所。屏、镜、铜丝、暗光,一层层都不是为了困谁,而是为了让你自己在最细的一步上露出该露的那一层。
“先拿签。”顾迟道,“纸后看。”
“好。”
第二层屏后传来极轻的一下衣料擦动声,随后便是铜签被拈起的细响。没有触丝,也没有回头。顾迟原本吊在喉口那一口气,才稍稍放回去一点。
“签上有什么?”他问。
“一个字。”谢明夷道,“七。”
顾迟眸色一沉。
东库第七格。
太常后阁那一层一直没真正掀开的旧灯。
这只手果然还是在把路往最初那一圈灯上绕。
“纸呢?”
这回,屏后安静得更久一点。像谢明夷已伸手去取那张纸,却又在看清纸上头一句时,微微顿了一下。
顾迟心里一紧。
“怎么了?”
谢明夷声音终于落下来,比方才更低一分,却也更稳一分。
“他说,”他缓缓道,“你若让谢明夷独过第二屏,说明你总算学会,不再一个人把路全认完。”
顾迟一时没出声。
不是因为惊,而是这句来得太近了,近得像那只一直躲在前头半步的手,不止知道他会追门、会追灯、会烦这种拆路递门的脾气,甚至连今夜他和谢明夷会怎么分这一步,也一并看在眼里。
屏后,谢明夷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
“这人倒很会说你。”
顾迟回过神,低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