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一定非要亲自站在该认的位置上,才算留下了影。”
顾迟心口轻轻一顿。
这话一出来,他便已全懂了谢明夷的意思。
不是做一盏真的灯。
是做一口“刚刚还有灯、而且灯还压在这儿没走远”的假影。
容姑想了片刻,忽然点头。
“可以试。”
她随即起身,将药灯往第三屏最深处那面白镜后一挪,灯光顿时被吞去大半,只余一层极淡极淡的暖意压在镜背。然后她又从乌木匣底摸出三片薄得几乎透明的旧灯纸,轻轻贴到镜背边缘最容易反光的那三处。
“照骨灯给我一息。”她说。
谢明夷没有犹豫,把灯递了过去。
容姑接灯的动作极熟,像这盏灯原本就该在她这样的手里被提起。她没有点高,只将照骨灯往镜背后一扣,青焰便与药灯那点暖意隔着旧灯纸一并压进了镜背。下一瞬,整面白镜虽未亮,可镜后却缓缓浮出一层极细极浅的冷暖交叠之色。
不是灯影。
更像“灯刚被人提开半寸,却还没彻底离开这第三屏”的余气。
容姑把照骨灯递回谢明夷,低声道:
“这点气够骗半刻。半刻之后,外头若还在照镜背,便会看出里头是空的。”
半刻。
又是半刻。
顾迟忽然觉得,今夜从废钟寺后塔到静水观井边,再到承明第三屏,每一次最要命的转身处,留给他的都不是一整夜的稳妥,而总是这样极短、极险、也极够用的一点时间。
“够了。”他说。
容姑这才走到最里那架半拆的旧灯屏后,将最下方一块看似早已断裂的屏脚往里轻轻一推。
“咔。”
极轻的一声响。
灯屏后头竟真露出一道极窄的缝,宽只容一人侧身。缝后不是墙,而是往下斜去的一道黑。里头无光,只有极淡的香灰与旧灯油味,从更深处慢慢往上泛。
“灯道。”容姑道。
顾迟看了一眼那道窄缝,心里却没有立刻松。
因为这条路一开,便意味着第三屏这道门到此算是关了一半。后头再回来时,也未必还是今夜这一样。
他刚要问“你呢”,容姑却像已看穿了,淡淡道:
“我留这儿。”
顾迟眉心立刻一压。
“为什么?”
“因为白障灯照镜背,终究还得照到一□□气。”她说,“我若也跟你们一道撤了,半刻都撑不住。”
顾迟低低道:“那你——”
容姑看着他,眼底极浅地掠过一点很淡的意,不像笑,倒更像终于看见他也会在这种时候把话卡住。
“怎么。”她说,“你只许谢少主替你接路,不许我替你守第三屏后这半刻?”
这话一出,顾迟一时竟真的说不出别的。
不是她故意顶回来,而是她说得对。
今夜从柳停云、裴、温洵到谢明夷,几乎每个人都在替他守半步。到了容姑这里,也只是又多了一道屏后、半刻的假灯影而已。
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点堵却还是在。
谢明夷这时忽然低声道:
“半刻之后,你怎么退?”
容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第三屏后不止一条灯道。”
这答案像她这人,也像今晚那只一直在前头半步递门的手——永远只肯把刚刚够你知道的那一寸说出来,再往后,便不说了。
可至少这意味着,她不是一心留在这里等死。
这便够了。
“你们先走。”容姑道,“灯在你手里,玉也在。顾迟袖中还有纸和铃。再晚,白障灯便不只照镜背了。”
顾迟终于低低道:
“容姑。”
“嗯?”
“东七格后那只手印——”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稳,“我会先看左右,不先照灯。”
容姑静了半息,眼底终于真正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行。”她说,“这句比你今晚前头许多句都像样。”
顾迟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贫。
谢明夷已把照骨灯重新压稳,一手灯、一手玉,站到了灯道口前。顾迟跟上去时,衣袖擦过他手背极轻地一下。不是故意,也没多停,可两人都在那一下里极短地停了一息。
然后,谢明夷低低道:
“走我后面。”
顾迟看着那道窄得只容一人的灯道,又看了看他提灯的手,忽然低声问了一句:
“你方才说半刻后我不出来,你便进。现在呢?”
谢明夷偏头看他。
第三屏后的药灯已被容姑收得更暗,只剩镜背那点“灯还没走远”的假影,和照骨灯压在他手里一线极冷的青。那点光落在他眼底,显得他整个人都比平时更深,也更稳。
“现在也是。”他说。
顾迟心口微微一顿。
不是因为这话多重,而是因为它到这一步,听起来已不再像一句应急时的承诺,更像谢明夷自己心里早就认下来的某种习惯——
顾迟若落在门里,他就会进去。
顾迟若走在后面,他就会先走一步。
不是因为顾迟是谁。
只是因为是他。
顾迟没再说话,只低低应了一声:
“好。”
两人一前一后,没入了那道旧灯道的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