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灯道比想象中还要窄。
不是只容一人侧身过去的那种“窄”,而像这一整道原本就不是给人走的。更像给灯、给屏、给换障骨与递签心留的一条夹缝,只因后来顾怀竹、容姑或更早的人一点点往里掏开了半寸,才勉强容得下活人弓着身子、一前一后地挤进去。
前头全黑。
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死黑,而是被许多年灯灰、香灰和旧墙湿气熏出来的一层发沉的灰黑。顾迟刚一进去,鼻端便先闻到一股极淡极淡的苦甜味,不像药,也不像香,更像旧灯罩纸被热气和时间一起烤久了之后,慢慢沁出来的一点陈味。
谢明夷走在前头,照骨灯压得几乎只剩最细的一线。
那线青意不是照路,倒更像在替身前这道窄缝慢慢描边。灯光一落,便把两侧砖壁和头顶斜压下来的旧木梁照出极浅的轮廓。顾迟跟在他身后,离得很近,近到只要前头的人稍一停,他便能撞上去。
这想法刚落,谢明夷便真的停了一下。
顾迟几乎来不及收步,额角先轻轻擦上了他肩后那一点衣料。不是撞得重,可在这条太静也太窄的灯道里,任何一点无意间的碰触都显得格外分明。
“怎么了?”顾迟压低声音。
谢明夷没回头,只将灯往下压了压。
“地上有槽。”
顾迟顺着那点青意看去,才发现脚下并不是平整的砖,而是一道一道极浅极浅的细槽,顺着灯道一直往前,槽边还残着一点旧蜡凝下来的白痕。
“原先走灯油的?”顾迟低声问。
“也可能走过水。”谢明夷道,“旧钟灯、屏后镜、药灯和灭火小槽,很多时候都在一处。”
说完,他又往前挪了半步,极稳地跨过那道最深的槽,才继续往里。顾迟跟着照样跨过去,刚落稳,便听见前头谢明夷低低补了一句:
“你往我刚才踩的地方落。”
顾迟微微一顿。
“你现在连脚印都要替我先试了?”
谢明夷语气仍旧很平:
“这地方不是镜地,也不是纸坊。踩错了,未必有第二次补救。”
这话明明很正常,可顾迟还是被他说得心口轻轻一撞。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从鹤嘴渡到现在,这个人替他先看路、先踩门、先提灯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多到顾迟已经快分不清,这到底还是今夜局势逼出来的“谁更适合先走”,还是谢明夷自己已不声不响把“替顾迟先试一寸”这件事,做成了某种下意识。
顾迟低低道:
“谢明夷。”
“嗯。”
“你这样下去,我以后可能真会走懒。”
前头的人像是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只在嗓子里低低滚过一声,便又压回去了。
“那也要先走到以后。”
这话太轻,却太稳。
顾迟一下没再接,只跟着他继续往里。
灯道并不直。走了十来步后,前头竟微微往下斜了。两侧墙也不像起初那样全是砖,渐渐掺进了许多半旧的木框和灯骨残条,有些还嵌在壁里,像早年承明旧苑里用废了的屏架、障骨和灯托,全都被人顺手压进这道夹缝里,当成了半墙半梁来用。
顾迟一边走,一边借灯去看那些压在壁里的旧物。
有些是太常常见的礼灯小骨,有些则明显更老,骨节更细,弯处也更利,像旧宫夜巡或钟灯一系里才会用的样子。越往里,这种“灯本身就是墙”的感觉便越重,仿佛这灯道不是凿在承明旧苑后头的死缝,而是被一层层废灯和旧屏垒出来的。
“顾怀竹真是什么地方都敢借。”顾迟低声道。
“嗯。”
“你嗯什么。”
“因为这不像他一个人的手。”谢明夷道。
顾迟眸色微微一动。
“你也这么觉得?”
“嗯。”谢明夷说,“静水观的井、废钟寺的暗窖、承明第三屏后的灯道,这几处路看着像都能串起来,可真正做法却不全一样。顾怀竹会留后手,裴会拆旧路,容姑懂屏和灯,柳停云会在人眼最正处把影立稳。”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很多人一起,替你把这条路一寸寸接出来。”
顾迟没有立刻答。
因为这句话,把他心里一路压着的某种感受,稳稳说了出来。
是啊。
并不是只有顾怀竹一个人留下这些。
而更像很多人在不同的时候、不同地方,往同一条后来人会走到的路上,各自先放了一块砖、一盏灯、一张纸、一句没说完的话。
于是等顾迟真走到时,这些本来分散各处的手,竟硬生生拼出一条完整的路。
只不过这条路越完整,也越叫人觉得——
它不是自然形成的。
它像是从很早以前起,便有人在等某个“后来”的人,一步步自己走进来。
顾迟想到这里,忽然低低道:
“烦。”
谢明夷偏头:“又骂上了。”
“你数到第几次了?”
“你今晚骂‘烦’和‘讨厌’加起来,大概有十回。”他说,“若只算骂那只第四只眼,大概七回。”
顾迟一时竟真被他说得想笑。
“谢大人,你现在连这个都算。”
“闲着也是闲着。”
“你前头提着灯呢,哪儿闲。”
“嘴闲。”
这话一出,灯道里那点一路压着的沉,竟真的被他硬生生拨开了一线。顾迟唇边动了动,最终还是低低笑了一声。
可笑意刚过去,前头谢明夷却忽然又停住了。
这一回不是脚下有槽,也不是要跨什么灯骨残条,而是整个灯道在这里一分为二。
左边更低,更窄,墙上压着大片大片废掉的黑纱和障骨。
右边则略高半寸,地上有一层很浅很浅的白灰,像许多年里总有人顺着那边走,鞋底和灯灰一点点把路磨出来了。
“分道。”顾迟低声道。
“嗯。”
谢明夷没有立刻选,反而先把灯往两边各照了一下。
左边那道几乎吃光,连青意进去都像被厚黑纱一层层吞掉,只在最深处勉强浮出一线模糊的木框影。右边则不同,墙边偶尔还能照见极细极细的朱线头,像从什么旧签、旧册或记号纸上掉下来的东西,被人踩进了灰里。
“右边像经常有人走。”顾迟道。
“所以未必该走。”谢明夷道。
“左边太像死路。”
“对。”
两人都静了片刻。
灯道里很静,静得连那点青焰烧在灯腹里的细响都仿佛能听见。顾迟看着两边,心里忽然闪过容姑之前那句“第三屏后不止一条灯道”,又想起静水观井下留纸的人、承明旧苑后墙那根白灯骨,以及那一路总在前头半步替人“拆掉最会伤人的那一寸”的手。
他低声道:
“我赌左边。”
谢明夷没立刻问为什么,只看了他一眼。
顾迟道:“右边有灰,有朱线,像活路。可太像了。像是故意给后来人看的‘常走之路’。左边吃光吃得太狠,像不该给人走,但若真是灯道里最深那一路旧屏屏后用的撤路,反而就该这样。”
谢明夷听完,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我也觉得是左边。”
顾迟一怔,随即低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