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不先顶我一句,说我又只凭感觉。”
“不是感觉。”谢明夷道,“是你现在已经很会从他们最爱递的门里,反着找路了。”
这句话不重,却叫顾迟心口微微一热。
不是夸得多明白,而是他知道——谢明夷这句是真的。
不是哄,不是让。
是他真的看见了,顾迟这一夜从鹤嘴渡到承明旧苑,一点点学会了什么。
“行。”顾迟低声道,“那就左边。”
两人刚要往左转,右边那道看似更像活路的灯道里,忽然极轻地响了一下。
“叮。”
不是铃。
更像一枚极小的铜签被风意外碰上了壁里的某处金属槽,只轻轻一触,便发出一声细得近乎没有的轻响。
可也正因为这一声太轻,才更叫人发冷。
它不是随机的。
而像是只要真有人往右道多靠半寸,后头便总会被哪一样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东西,先碰出一声来。
顾迟和谢明夷同时静住。
过了片刻,顾迟才低低骂了一句:
“真阴。”
谢明夷这回倒没再数他骂了多少句,只平平道:
“现在你是不是更信左边。”
“废话。”
两人便一前一后拐进了左道。
这一条比外头看着还窄,墙上的黑纱几乎时不时便会扫到脸侧。顾迟走了几步,忽然闻到一点更明显的药味。不是第三屏后那种暖灯和洗过东西的微甜苦气,也不是柳停云常沾的旧苑药,而像极淡极淡的陈皮和松针压在冷灰里,若有若无。
他心口微微一沉。
“裴来过这里。”他低声道。
前头谢明夷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你确定?”
“很淡,但像。”顾迟道,“不是今夜来过,更像很早以前,某段时间里常顺着这条路走。”
这便又给这条左道添了另一层意味。
顾怀竹会留路。
容姑会留门。
而裴,也可能早就在很多年前,用他自己的身体和脚步,把这条看起来不像路的灯道走活过。
“他没说过。”谢明夷道。
“他很多东西都没说过。”顾迟低低道,“可又总在你快走到的时候,才发现他早就先来过。”
说完,他自己都微微一顿。
因为这话若再往深里说,不止像裴。也像顾怀竹、柳停云、温洵,甚至像那只第四只眼一路递灯递骨递纸的手。
今夜许多路之所以像“门自己会开”,并不是因为门真会开。
而是因为前头总有人先替后来人把最难开的那一寸,慢慢磨松了。
左道越走越低。
到了最后,顾迟几乎得低头侧着肩,才能跟上前头谢明夷压得同样很低的背影。照骨灯在这样一条吃光的道里,反倒比外头更显眼些。灯意再怎么收,也总有一线极淡的青沿着壁上的黑纱与灯骨残条往前滑。
顾迟看着那一点灯意,忽然低低道:
“谢明夷。”
“嗯。”
“你灯再压一点。”
“看不见你脚下。”
顾迟一怔。
谢明夷没回头,只低低补了一句:
“这道太窄,我若再压,前头是稳了,后头你脚下就要全黑。”
顾迟心口轻轻一撞。
因为这一路走到现在,谢明夷提灯,从来不只是给自己看路。他很多时候压灯、提灯、转灯,其实都先算着顾迟脚下那一寸会不会滑、会不会踩空、会不会被镜地或灰槽先认出来。
“那就这样。”顾迟低声道。
前头的人似乎极轻地笑了下。
“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
“怕你再记一笔我跟你争灯。”
“已经记了。”
顾迟被他堵得一时没接上,最后只低低道:
“行,谢大人继续记。”
“好。”
这一声“好”落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
可也不知是不是方才这几句太轻、太近,左道里那一点原本压得人发闷的沉,竟也跟着散开一丝。顾迟看着前头谢明夷提灯的背影,忽然觉得今夜若真没有这个人一路把灯和玉都压在自己手里,他大概真的会在许多门前,先一步撞得太深。
再往前七八步,左道忽然尽了。
不是撞墙,而是一扇极矮极旧的木门。门很小,像原本只给蹲着的人递灯或递物时用。门板外侧没有锁,只横着一根细木闩。木闩边缘磨得极润,显然不止一次有人从这里进出。
谢明夷抬手按住木闩,回头看了顾迟一眼。
“外头有光。”
顾迟也俯身看过去。
果然,门缝下方压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灰白,不是承明旧苑里常见的药灯暖光,也不是照骨灯的青。更像月,却比月更冷一点。
“不是白障灯。”顾迟低声道。
“嗯。”
“也不像礼灯。”
“对。”
两人都静了一下。
因为这意味着——
这扇小门外头,不是承明旧苑后墙那种紧绷着外头整片局的地方,也不是白障灯、闻既白和观火能轻易照进来的路口。更像一处真正与今夜这一盘乱局隔开半寸的旧地方。
谢明夷正要轻轻拨闩,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道极轻极轻的金属响。
不是铃。
也不是签。
更像一小串极旧极旧的钥匙,被人握在掌心里,因手指微微收了一下,彼此碰出一声再短不过的轻响。
两人同时停住。
下一瞬,门外便落下一个女人低得近乎耳语的声音:
“阿迟,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