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迟,开门。”
门外那道声音又低低落了一遍。
这回比方才更稳了些,不再像一路压着气跑过来的急,倒像人已经站定了,只等里头的人自己把门闩拨开。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叫人不敢轻信。
灯道尽头那扇极矮的小门后,灰白的冷光还压在缝下,像月,又比月更冷一点。顾迟和谢明夷一前一后停在门内,谁都没有先动。
谢明夷先把照骨灯往下一压,灯腹里那点青意瞬间收得只剩极细的一线,刚好不至于叫门外的人隔着缝认到第三屏后还带着什么灯,却又足够顾迟看清他压在门闩边那只手。
“你认得这声音?”谢明夷低声问。
顾迟没有立刻答。
门外那一声“阿迟”落下来时,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影。不是因为这两个字多特别,而是因为今夜一路走到现在,会这样叫他的女人本就不多。
容姑不会这样叫。
白障灯那一路更不可能。
而若是旁人假声,模得出气,未必模得出那一点几乎听不见的旧药意。
顾迟压低声音:
“像她。”
“像不等于就是。”谢明夷道。
这句一点没错。顾迟听着,眼底反倒极轻地动了一下。
“谢大人现在连门后的女人都先替我防上了。”
“门后的谁都要防。”谢明夷语气平平,“尤其今夜。”
顾迟被他说得一时没接上,最后只低低道:
“行。”
说完,他没有立刻拨闩,反而先贴近门边,压着声音问了一句:
“门外若真是你,白石渡西井边,顾怀竹最后压在井砖下的那包药里,多了一味什么?”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即,那女人极轻地笑了一下。
“多了一钱陈皮。”她说,“你当时还嫌他这方子太甜,像给小孩子压苦口。”
顾迟心口微微一沉。
这便不是旁人能轻易知道的了。
那是顾怀竹死前最后那段日子里,白石渡西井边曾压过的一小包散药。真正拿过、闻过,甚至还随口嫌过一句“太甜”的,除了顾迟自己,便只有当时后来替他把那包药重新收走的人。
顾迟没有再问,伸手便去拨闩。
可还没拨开,手腕却先被谢明夷轻轻按住了。
顾迟偏头看他。
谢明夷没说“不许开”,也没真把他往后拽,只是低声道:
“我先开。”
顾迟一顿。
门外那道声音也静着,像听见了里面这一句,竟也不急着催。
最后,顾迟还是轻轻松了手。
“行。”他说,“你开。”
这一个“行”字落得并不重,可谢明夷听着,眼底还是极浅地动了一下。像顾迟这句不是简单的让,而是到了这一夜灯、玉、铃、门、签心都压过来之后,他终于开始很自然地把“最先碰一下门”的那一步,交给了另一个人。
谢明夷没再说别的,只将照骨灯仍旧压在最暗处,另一手轻轻拨开了门闩。
门开了一线。
门外立着的人果然是柳停云。
不是承明旧苑正屋里那身稳稳坐在灯下、薄得像随时会被夜吞进去的样子,而像是刚从另一条更冷更急的旧路里赶来。她外头罩着一件深色旧披风,披风边沿沾着一点没完全化开的墙灰与枯藤屑,右手袖口更深处,还隐约压着一线很淡的血色。
她站在那道灰白的天光里,脸色比从前更白,眼睛却亮得很清。
看见门真开了,她先看见的不是顾迟,而是谢明夷。
两人隔门对视了一息。
柳停云目光往他手边那盏压得极低的照骨灯上一落,又在他整个人仍旧挡在门前半步的位置上停了停,随后才极轻地开口:
“谢少主如今倒是真肯替人挡门了。”
这话轻得像随口一句。
可顾迟还是从里头听见了一点几乎不加遮掩的意味——不是试探,也不是打趣。更像柳停云一路看了这么久,到这时才终于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已经不只是“陪着查案”“跟到承明”的那一位,而是真站到了顾迟和这些门之间。
谢明夷神色未变,只低低道:
“夫人深夜到这儿,也不像只为看门。”
柳停云听见这句,眼底竟极浅地动了一下。
“也对。”她说,“容姑撑不了多久,我来,是带你们走。”
说完,她才终于把目光转向顾迟。
那一眼落下来,比方才看谢明夷时更静,也更深。像先前隔着承明旧苑那几盏灯、隔着旧纸和未说尽的话,她总还留着半层影。可如今门真的开到这一步,她反倒不再往后躲了。
“阿迟。”她低声道,“先出来。”
顾迟看着她,心里那点因签心、闻少詹和东七格后被压得太实的沉,竟在这一声“阿迟”里轻轻松开了一线。不是轻松,而更像终于又听见了一个不在旧录里、不在“借沈壳”“只留微字”那几句冷字里的名字。
阿迟。
这个名字,不在签心上。
也不在承明旧录里。
是顾怀竹后来给他的,是白石渡、照夜司和活人日子里一点点叫出来的。
顾迟低低应了一声:
“嗯。”
柳停云看着他,忽然道:
“你方才没把东库、闻少詹和签心一起问完吧。”
顾迟一怔,随即便明白了。
她一直就在附近。
或者至少,近到足够听见第三屏内外最要命的那几句。
“你怎么会在这儿?”他问。
柳停云没有立刻答,反而侧身让开了门外那一点更冷的光。
门后并不是什么能直通外巷的月下空地,而是一间极小极高的旧钟绳房。四壁都是石,只有最上头开着一条鱼腹形的小窗,月光便从那儿斜斜漏下来,把地上照成一块极淡极冷的白。墙角还垂着几根早已不用的旧钟绳,绳上沾着厚灰,一看便知多年无人真正碰过。
难怪方才那点光,不像礼灯,也不像白障灯。
原来是月。
“我原本就在承明旧苑里。”柳停云低声道,“只是你们过第三屏时,我没走前路。”
“你一直在后头跟着?”顾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