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竹若看见,大概又要骂你们。”
柳停云这句话落下时,铜盘里那一点旧金色的火意,终于真正稳住了。
不是大亮,也不往外窜。只是一点很细很细的金,安安静静压在灯心尖上,像本来就不该照人,只该照这条路自己。
顾迟低头看着那点火,心口那一下仍旧没有完全平回去。
不是怕。
而更像某种一直隔着许多人的手、许多旧纸、许多灯和门在前面等着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真正落到了自己掌心前。
“他会骂什么?”顾迟低低问。
柳停云看了他一眼。
“骂你们胆子太大。”她道,“也骂你们两个学坏得快。”
这句话一出,灰道里那点压着的沉,竟真轻了一线。
顾迟还没来得及接,谢明夷便先低低问了一句:
“为什么是‘你们两个’?”
柳停云眼底极浅地动了一下。
“因为阿迟一个人时,最多只会自己往前撞门。”她说,“如今你在,他倒学会先把门真认下来,再往下走了。”
顾迟一顿,下意识便想说一句“这也能怪我”,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觉得反驳不出来。
因为这话偏偏没说错。
若是从前的顾迟,今夜走到这里,也许会在小铜盘前犹豫,也许会烦,也会骂。可最后多半还是会自己把灯心按进去,自己先认下这条路。如今他会停那一下,会问,会看谢明夷,也不是因为胆子小了。
是因为他终于开始真的把“是不是要往下走”这一步,也一并算进了另一个人。
谢明夷却像并不准备就这么放过,目光落到顾迟脸上,声音很低:
“所以你刚才那句‘后头我可真甩不掉了’,也不是随口说说?”
顾迟被他问得微微一噎。
柳停云就站在旁边,旧金灯心又还在小铜盘里稳稳亮着,这种时候本不该分神去接这种话。可偏偏谢明夷问得太平,平得像只是顺着方才那一句,把后半句要个准信。
顾迟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低低道:
“谢大人,我今晚要是样样都只当随口说说,你现在也不会站在这儿。”
谢明夷眼底那点原本压得很稳的冷,终于极浅极浅地松了一线。
“行。”他说,“我记住了。”
顾迟一时不知该说“你又记账”,还是该说“这也值得记”。可心口那点因为旧录、终验和闻少詹而一路压着的冷,倒真在这一来一回里松了些。
也就在这时,铜盘里那一点旧金灯意忽然轻轻一偏。
不是风。
三人几乎同时低头。
那点金火原本稳稳立在灯心尖上,如今却像被什么极细极轻的气引着,缓缓朝右侧偏过去半寸。与此同时,案前最底下一块看着早就死死嵌住的旧木板边,也跟着浮出了一线极浅的金纹。
不是光落在木上。
而像木下本就埋着什么认旧灯心的纹路,如今被这一点金一照,才慢慢显出来。
“起来了。”柳停云低声道。
顾迟蹲下去,借灯去看。
那线金纹不宽,只沿着木板右下角画出一个极小的半弧。弧线尽头,则是一粒比米还细一点的暗点。若不是旧灯心已亮,谁都不会把它当回事。
“这里不是给人点灯。”顾迟道,“是给人认锁眼。”
柳停云轻轻嗯了一声。
“顾怀竹骂归骂,后来还是借着这一口灯心,把后头那一层又活了半寸。”
“后头是什么?”谢明夷问。
“门。”柳停云道,“但不是往外的门。是往下的。”
顾迟心口微微一沉。
承明旧苑后墙、第三屏、废香房、灰槽、灰壁,到如今又要往下。
这地方真像一层层把所有不能见天、又不能立刻烧干净的东西,全都往地底里压。
顾迟伸手去按那粒暗点,却被柳停云先一步拦住了。
“等等。”
“怎么?”
“这口门认了灯心,也认手。”她道,“顾怀竹后来改过一回,原先谁都能按,后来只留给‘后来人’。”
顾迟一顿,随即便明白了。
“所以要我按。”
“对。”
这一路听过太多“留给后来人”“只认后来人”,如今再听,心里反倒没方才那么重了。像他终于开始分得清——有些是旧法在认他,有些却是顾怀竹、柳停云、容姑他们后来又替他改过的东西,在等他自己来碰这一下。
顾迟没再犹豫,指尖稳稳压上那粒暗点。
起初没有反应。
随后,底下那块旧木板忽然极轻地“咔”了一声。不是从中间开,而是从右下角悄无声息地往内沉了半寸,露出一道只够一只手探进去的窄缝。
顾迟眼神微凝,顺着缝一摸,果然在里头摸到一截极短极短的铁扣。
“拉还是压?”谢明夷低声问。
顾迟没有立刻答,而是回头看了柳停云一眼。
柳停云却道:“这步顾怀竹没告诉我。”
这倒像他。
能说前头半步,能改后头半寸,偏偏最要开门的这一扣,还是不肯替后来人一并定死。
顾迟低头,看了看那截铁扣,又看了看仍旧在铜盘里偏向右侧的旧金灯心。片刻后,他忽然道:
“压。”
“为什么?”谢明夷问。
“灯心偏右,不是让我们去拉这条缝,是让我们往更深处压。”顾迟低声道,“若真是往外拉,灯心方才该直,不该偏。”
谢明夷听完,没有多问,只把照骨灯又压低一线,替他把那截铁扣照得更清。
顾迟指尖扣住铁扣,稳稳往下一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