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
这一回,声响比刚才略实了一点。下一瞬,木板后头竟传来一阵极轻的链响,像什么旧铁件顺着多年没动过的暗槽,一环环地往下带开。紧接着,三人脚下那一小块地竟真的往旁边错开了一尺,露出一个极窄极陡的暗口。
顾迟低头往里一看,心口便微微一沉。
不是路。
更像一道直下去的旧梯井。
井壁两侧都钉着细铁蹬,底下很深,且黑得比前头灰槽和灯道都更沉。照骨灯的青意压下去,竟只照出四五级便被吞没了。
“承明底下还真有井。”谢明夷低声道。
“不是井。”柳停云道,“是旧香井改的梯道。”
顾迟偏头:“有区别?”
“井只能往下。”柳停云道,“这条底下还能横着走。”
顾迟一下明白了。
这就不是单纯的藏门,而是承明旧苑之下,真正通向另一处的旧底路。顾怀竹不是借废香房灰槽多藏了个匣、多个口,而是把这一层本来就更深的旧香井梯道,也一点点接到了自己的后路里。
“下去之后通哪儿?”谢明夷问。
柳停云道:“西苑外废药桥。”
顾迟眸色一动。
废药桥这地方他没走过,可一听名字,便知道多半又是顾怀竹曾经借过的地方。果然,柳停云很快便道:
“那桥底原先只走药渣和脏水,后来桥废了,药路也废了。顾怀竹说,正因为废,反而最好藏后来人。”
顾迟忍不住低低道:
“他是真把全京里最不好闻的地方都先走过一遍了。”
柳停云眼底竟极淡地动了动,像是想起什么,低声道:
“也不全是他一个人走的。”
顾迟一顿。
“什么意思?”
柳停云没立刻答,而是看了看眼前这道旧梯井,才轻声道:
“前几年他身子还能撑的时候,这类最脏最旧的底路,往往是他先看,我替他记。后来他咳得厉害,下不去井、也过不了灰槽,便只在白石渡等我回去,把走过的地方一一画给他看。”
顾迟心口猛地一沉。
不是因为她说得多重,而是因为他忽然无比清楚地看见了某个从前从未真正想过的画面——
顾怀竹病得下不了井,过不了灰槽,却仍旧坐在白石渡那张旧桌边,听柳停云把一条条废桥、灰道、香井和灯道说给他,再一笔一笔替后来人画下来。
这些路不只是“他留的”。
也是他们一起,一寸寸替后来的人磨出来的。
顾迟很久没说话。
最后,只低低道:
“……怪不得你们总嫌我问得晚。”
柳停云看着他,眼里那点极淡的动终于清楚了一点。
“是啊。”她说,“你若早几年肯这样一路追下来,他还能自己骂你两句。”
这话不重,却像把白石渡、顾怀竹和那些他已经再也走不动的旧路,一齐压到了顾迟心口上。不是疼得尖,反而更像一块沉得太久的石,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有了重量。
前头谢明夷忽然低低开口:
“顾迟。”
顾迟抬眼。
谢明夷看着他,声音仍旧稳。
“先出去。”
就这三个字,却像硬生生替他把那点沉又托住了半寸。不是不让他想,而是提醒——此刻还在路上,门也才刚开,下头还有更深的一段没走。
顾迟缓缓吐出一口气。
“嗯。”
柳停云这时已侧身让开。
“我最后。”她道,“你们两个先下。”
顾迟刚要说什么,柳停云却先一步看着他,低声道:
“阿迟,你现在别和我争这个。”她顿了顿,“旧梯井底下那一段更窄,若真有人后头追进香房,这上头这一扣门,我比你们两个更会重新合。”
这话一点没错。
而且顾迟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不是故意把最险一步揽到自己身上。
于是他没再多说,只先看了谢明夷一眼。
谢明夷明白,便先把照骨灯往井口底下压了压,确定铁蹬还能落脚,这才低声道:
“我先。”
顾迟没有反对。
他站在井边,看着谢明夷提灯踩上第一枚铁蹬。那灯意一落下去,底下的黑并没有立刻吃光,反倒在两侧井壁间映出很浅很浅的一层潮光,像这条旧香井底路许多年没真正见过灯,如今一亮,竟也跟着醒了一点。
“稳么?”顾迟低声问。
“稳。”谢明夷在下头道,“但第二层往左有缺口,你下来时别急着踩。”
顾迟听见这句,心口又轻轻一顿。
到了现在,这个人连自己先下旧井梯,也仍旧先替他把下一层哪一级不能踩都看好了。顾迟低头看着他在黑里那一点稳稳下去的灯影,忽然低低道:
“谢明夷。”
“嗯。”
“你今晚是真不打算给我留一步自己撞。”
井下的人像是极轻地笑了一下。
“有。”
“哪一步?”
“东七格后。”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