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七格后。”
这四个字从井下落上来时,声音并不高,却像正好敲在顾迟心口最沉的地方。
不是因为它多吓人,而是因为谢明夷这句回得太稳,稳得像他不是在拿话堵顾迟,也不是故意把最深那一步往自己身上摘开。他只是在平平静静地告诉顾迟——
别的门我可以替你先碰。
别的路我也可以先替你看一寸。
可东七格后那一步,终究还是得你自己去撞。
顾迟站在井口边,看着他手里那一点压得极低的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谢大人。”
“嗯。”
“你现在倒很会挑地方还我一句。”
井下的人似乎也极浅地弯了下唇。
“跟你学的。”
这句一出来,顾迟心口那点原本还被闻少詹、签心和旧路压得发沉的冷,竟真轻了一线。他没再多说,俯身便顺着铁蹬往下去。
果然,第二层往左那一枚铁蹬缺了半边。顾迟脚尖刚落上去,前头谢明夷便低低提醒了一句:
“右半寸。”
顾迟依言将力道挪过去,脚下果然稳了。
“你连这都替我看好了。”他低声道。
谢明夷站在更下一层,灯光自下而上擦过来,把他下颌和握灯那只手都照得更冷些。
“你不是刚说,我今晚没给你留一步自己撞。”
顾迟一顿,随即低低道:
“行,那我收回半句。”
“哪半句?”
“你还是留了一步。”顾迟踩下最后一枚铁蹬,落到井底时,才看着他说,“只不过那一步,远得有点过分。”
谢明夷看着他,灯却依旧压得稳。
“远一点好。”
“为什么?”
“因为离得远些,你到时候总还能再想一想。”他说,“不至于一时被谁、被什么旧话一推,便真站过去了。”
顾迟心口微微一顿。
这句话太像今夜所有人一路在替他做的事了——不是不让他认,不是不让他去,而是总想给他多留一息、多留半步,让他能在门前再想一想。
井底比上头宽些,却也只是勉强能容两人并肩。前头果然有一条横着去的旧底路,路不高,人得微弓着背才能走。两侧井壁湿冷,底下却比灰槽干净,没有什么厚灰,反倒更像长期有风从这一头往另一头过,把那些最轻最细的灰都带走了。
“风是真的。”顾迟低声道。
谢明夷嗯了一声。
“所以前头有出口。”
两人并肩往前去。
这条底路比上头的灯道更像“真正给人走的地方”,没有屏,也没有那么多故意藏起来的镜和障骨,只偶尔在壁上能摸到一些极细极细的旧刻痕,像从前有人举灯走过时,随手拿什么在墙上轻轻划了一下,给后来人留个不显眼的记号。
顾迟借着灯看了两眼,忽然道:
“这不是顾怀竹刻的。”
“为什么?”
“他留路更细,也更烦。”顾迟低声道,“要么不留,要留就恨不得让你在第三块砖、第二根梁和半截墙缝里一起找。”他指了指壁上那几道极浅的痕,“这个太直接了。”
谢明夷眼底极浅地动了一下。
“你现在骂顾怀竹,越来越顺口。”
“谁让他留这么多门。”顾迟说完,自己却又静了一下,声音微微低了些,“可要不是他,今晚这些门,我们大概一扇都碰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