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别的口子?”顾迟问。
裴看向桥底更右边那一片更深的黑。
“有一条更脏的。”
顾迟眼角一跳:“还能比废药桥底更脏?”
裴居然真的点了点头。
“能。”他说,“药桥底下这一层,原先走药渣和废水。可再往右那一道,不走药,走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旧炉灰。”
顾迟一时竟不知道该先说“顾怀竹果然什么都不挑”,还是该先问“你不会又想让我们从灰里爬”。可还没等他开口,裴已先低低咳了一声,继续道:
“那条路短,但不好走。最麻烦的是中间有一道炉风井,得有人先过去把下头那块铁板撑住,后面的人才不至于踩空。”
谢明夷立刻道:“我去。”
顾迟几乎同时开口:“不行。”
两人都顿了一下。
裴站在一旁,眼底那点极淡的疲意里竟难得掺进一丝看热闹似的意味,像是终于见着顾迟也会抢在谢明夷前头,把“不行”这两个字说得这么快。
谢明夷侧头看向顾迟。
“为什么不行?”
“因为灯和玉都在你身上。”顾迟道,“你若先去探炉风井,后头桥外那层太常旧吏一旦真顺着水面和风口认到灯气,第一眼就会先压你。”
“那你去?”
“我去。”
谢明夷看着他,眼神没变,语气却更低了一分:
“你手里还有铃、灯心和第三屏后那一层认过来的气。”
顾迟一噎。
裴看着这两个人一来一往,终于低低出了句声:
“都别争。”
顾迟和谢明夷同时看向他。
裴平静地看着前头那一片最淡的水光,轻轻道:
“我去。”
顾迟立刻皱眉:“你现在这样——”
“我现在这样,反而最合适。”裴道,“桥外若真是太常那一路的人,他们眼里真正值钱的,是照骨灯、双扣玉、顾迟和第三屏后今天刚刚动过的那口门。我先去撑风井,便算真折在那边,他们也未必能立刻认准是你们从承明底下出来了。”
这话太冷,也太实。
不是因为裴故意把自己说得多轻,而是眼下这局里,他确实是最不显、却也最该显一下的人。尤其在桥外太常旧吏可能先守着的时候。
顾迟脸色沉了下来。
“裴。”
裴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比平日更静,也更薄。像在他这里,这种“谁先去顶那最脏最窄的一步”本来就不算什么大事。他只是站在眼下这一步里,看谁去最稳,便自然把自己推了上去。
“你方才在废药桥底,不就已经先撞过一次了。”顾迟低声道,“现在还要再去?”
裴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你现在倒会替我记账了。”
顾迟一顿。
裴目光在他脸上一停,低声道:
“阿迟,不是只有你会在门前停一下,想一想要不要往下走。我也会。”他说,“方才那一下我没继续,是因为还不知道你们会不会从承明底下出来。现在你们既然真到这儿了,我再去,便不是乱撞。”
这话一出,顾迟心里那点原本因他一句“我先撞过一次”而翻起来的急,竟真被压下去一点。
不是被说服了。
更像被提醒——裴不是一味拿命去填路的人。他只是比很多人都更会选,什么时候该自己先站出去。
谢明夷也静了片刻,随后才低低道:
“我跟你一起到风井口。”
裴刚要说什么,谢明夷却先一步看着他,语气平静:
“不是替你撑,只是替你看一眼下头那块铁板怎么落。你若真一个人去,后头顾迟不会稳。”
这句话太直。
顾迟一时竟没法反驳。
因为他知道,谢明夷说得一点没错。若真让裴一个人消失进那条更脏的旧炉灰道里,自己后头无论是跟,还是等,都不会稳。
裴听完,竟也没有立刻拒绝,只低低咳了一声,才道:
“行。但到风井口,你停。”
“好。”
事情便这么定了。
裴在前,谢明夷居中,顾迟最后。
三人贴着废药桥右壁那层最深的黑往里去,没走几步,桥下那一点浅水与外头守口子的太常旧吏便都被甩到了左后方。右边果然有一条更低更脏的口子,口外压着半塌的旧炉膛和满地灰渣,若不是裴熟门熟路地弯身拨开那层黑得发亮的灰壳,谁也不会想到这里头还能通人。
“味道重,屏气。”裴低声道。
顾迟刚要点头,一股比承明灰槽、废香房和灯道都更陈、更呛的味便先扑了出来。不是香灰,也不是药渣,更像许多年里旧炉里烧过的所有东西——灰、炭、湿木、香骨、药渣,最后一起压成的一口死气。顾迟只吸了半口,便忍不住皱了眉。
裴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极浅地掠过一点近似笑的意。
“还行?”
顾迟低低道:
“顾怀竹当年是真不挑地方。”
裴听见这句,竟真的笑了一声。
“这一句,倒像他会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