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这一声极轻的笑落下后,旧炉灰道里便又静了下来。
不是无话,而是这地方实在不适合说太多。道太窄,顶又低,三个人都得微弓着身子往里挪。脚下不是土,也不是砖,而是一层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细灰。灰薄处还能踩实,灰厚处却一脚下去便陷半寸,若不是裴走在前头总能挑出最稳那一道脊线,后头的人一步错,便得带起一片呛人的灰。
顾迟捂着口鼻,低低道:
“这地方若真给你走熟了,你以后大概闻什么都不怕了。”
前头裴没回头,只道:
“所以我后来闻太常那些熏香,总觉得浅。”
顾迟差点被他这句逗得真笑出来。
可笑意还没成形,前头裴却忽然抬手一拦。
“到了。”
三人同时停住。
照骨灯往下一压,青意便勉强把前头那一段更深的黑照出个轮廓来。灰道在这里忽然断了一截,不是没路,而是中间裂开一口井似的圆洞。洞不大,约莫两人并肩宽,可下头极深,只能看见几根横斜的旧铁梁贴在井壁间,最底下却黑得一点都照不进去。
“炉风井。”裴低声道。
顾迟往下看了一眼,心口微微一沉。
不是怕,而是这井和前头承明旧香井不同。承明那道至少还有铁蹬和壁可依,眼前这一口却像只空着肚子的旧炉,风从最底下缓缓往上冒,带着一股铁腥和焦灰气,越发显得底下没个着落。
“铁板在哪儿?”谢明夷问。
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井口右侧。
那里果然压着一块极窄极长的旧铁板,板边一端还扣在炉灰里,看着像早年拿来盖井的,后来被人改成了临时搭桥的东西。只是它并不真正搁稳,另一头还悬着,必须有人先把最下头那枚卡榫撑住,板才不会一踩就翻。
“我下半层。”裴道,“你们等我把榫卡死。”
谢明夷立刻道:“我跟你到井沿。”
裴这回没有再拒,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先蹲下身,探手把那块旧铁板从灰里慢慢拖了出来。
铁板一动,底下灰立刻簌簌往井里落,掉下去很久才隐约听见一点细碎的碰响。
顾迟皱眉:“这板还撑得住?”
裴淡淡道:“撑不住也得撑。”
说完,他已半跪到井沿边,先把铁板一头轻轻搭到对岸那道石脊上,随后自己顺着井壁最浅那一圈旧凹槽往下滑了半身。不是直接下井,而像把整个人卡在井口边与第一道旧铁梁之间,腾出一只手去摸更下头那枚暗榫。
谢明夷就蹲在他旁边,灯压得很低,光只照他手边那一寸。
“再往左。”他低声道,“你右手下头那块石有裂,别把重全压上去。”
裴果然依言往左挪了半寸,整个人便更稳了一些。
顾迟站在后头看着,心里那点原本因“裴又要自己先去顶这一步”翻上来的燥,竟被眼前这两个人一前一后、灯与人都压得极稳的样子,慢慢压平了一些。
不是不急。
而是他忽然发现,今夜到现在,很多最险的地方,已不再是“谁自己硬去顶”,而更像有人先去,有人看灯,有人看脚,有人看后头会不会有第二只手伸过来。
这便和从前不一样了。
也就在这时,裴忽然低低道:
“找到了。”
下一瞬,他手腕一压,井下便传来一声极轻极实的“咔”。
不是机关全开,而像一枚多年没动过的铁榫终于被重新别进了卡口。紧接着,横在井上的那块旧铁板竟真的微微稳住了,不再像方才那样虚悬着轻轻晃。
裴抬头,看向谢明夷。
“你先过去。”
谢明夷没有立刻动:“你先上来。”
裴道:“我现在一松手,榫就得退半寸。你先过,我才好上来。”
顾迟听到这里,心口一沉。
这便是最麻烦的地方。裴此刻卡在井沿半身,既撑着下头那枚暗榫,又让出手来叫他们过去。若两人还在上头磨,铁板撑得越久越不稳,后头桥外那一层太常旧吏和更远处可能顺着子母铃应过来的东西,也不会给他们太久。
“谢明夷。”顾迟低声道,“你过。”
谢明夷偏头看了他一眼。
顾迟道:“你先过,站稳了再接我。裴最后上。”
这安排最稳,也最快。
谢明夷没再争,起身便踏上了那块旧铁板。
铁板很窄,且冷,脚一落上去,边缘便发出一声很轻的铁颤。可裴手下那枚暗榫果然撑得很稳,铁板只是极轻地弹了一下,便立住了。谢明夷一步一步过得很快,灯却始终压着,青意只照脚下,不照井底,也不照对岸那片更深的灰。
到了对岸最后一步时,他并没有立刻转身去看裴,而是先回头朝顾迟伸出了手。
顾迟一顿。
不是没料到,而是这一幕从废药桥底一路走到现在,竟又一次稳稳摆到了眼前——无论是镜地、灯道、灰壁还是旧井梯,每当有一步最容易打滑、最容易踩空的地方,谢明夷总会先伸这只手。
顾迟低低道:
“你现在是真把我当不会走路的了。”
对岸那人听见这句,眼底竟极浅地动了一下。
“你会。”他说,“可这里太脏,我怕你踩一脚灰,回头又嫌很久。”
这话轻得几乎像玩笑。
顾迟却还是被他说得微微一顿,随即竟也不再嘴硬,抬手便握了上去。
掌心一扣住,对岸那只手便稳稳收紧。不是猛拽,而像早就算好了顾迟脚下每一步该落在哪一寸,只等他自己真正踏上来,再把最后那半步带过去。
顾迟过到一半时,还是忍不住低声道:
“谢明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