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刚才若敢说‘我怕你摔下去’,我大概会在桥上直接松手。”
谢明夷看着他,竟真的极轻地弯了下唇。
“那我不说。”
顾迟被这一句堵得一时没接上,最后只低低哼了一声,脚下却也因此更稳了一些。
等他真正踩到对岸石脊上时,谢明夷却并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直到确认他两只脚都站实,才慢慢放开。
顾迟刚稳住,便立刻回头看裴。
“上来。”
裴在井沿那头低低“嗯”了一声,却没有马上动作。
他先把手下那枚暗榫往更深处又死死压了一寸,随后才借着这一口稳势往上一撑。可他到底先前在废药桥底就已撞过一次,又在承明底路和灰槽里一路压着没怎么真正歇过。此刻这一下往上提,肩背与手臂的力明显比平时慢了半线。
谢明夷几乎想也没想,便又踏回了铁板。
顾迟一惊:“你干什么?”
“接他。”谢明夷只落了两个字。
顾迟本能要说“不许再折回去”,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压住了。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若还说“你别去”,倒不是稳,而更像慌。
于是他只低低道:
“灯给我。”
谢明夷连半息都没停,反手便把照骨灯递了回来。
顾迟一接住灯,心口便微微一跳。
不是因为灯重,而是这一路它总在谢明夷手里,如今骤然回到自己掌中,竟已不像从前那样理所当然。更像某种已被两个人一起压过、借过、认过的东西,终于又短暂地回来了。
他没再多想,立刻把灯压稳,替谢明夷照住铁板与井沿。
对岸那头,裴刚好借着谢明夷这一下回踏,把另一只手抬了起来。两人一高一下,谁都没多说,手一扣住,便同时借力——
“起。”
这一下极轻,也极稳。
裴整个人被顺着井沿拽起了半身,随后借着上头那点劲,一把翻回了铁板边。
顾迟提着灯,几乎是看着他肩头那一线本就显得过分清瘦的骨,在这一翻里又更突了半分。不是狼狈,只是太瘦,也太硬撑。顾迟心里那点被他一句句淡淡说过去的“没什么”压下去的忧,便又跟着浮了上来。
可裴刚一落稳,却先看向他,极轻地挑了一下眉。
“怎么。”
顾迟一顿:“什么怎么。”
“你那脸色。”裴平平道,“像我真要掉进去。”
顾迟被他说得一噎,最终只低低道:
“掉进去也没人捞得动你。”
裴听见这句,唇边竟极浅地动了一下。
“行,还会回嘴,说明问题不大。”
这下连谢明夷都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
气一下松了半寸。
可也就是这一息松下去的瞬间,废药桥那头更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极低极低的水响。
不是他们脚边这口炉风井。
而是桥外那一点薄水,被什么东西轻轻踩开了半层。
三个人同时静住。
顾迟手里灯意骤沉。
裴脸上的那一点极浅笑意也收了干净,低声道:
“桥外的人,往右换位了。”
“冲我们来的?”谢明夷问。
裴摇头。
“还不像。更像——”
他顿了一下,神色比方才更冷。
“像在给后头的人让位置。”
顾迟心口猛地一沉。
不是因为一层太常旧吏守桥可怕,而是这句话意味着:废药桥这一头,也许不止太常旧吏一层眼。
桥外那人先守着。
如今水声一响,他却往右让开半寸。
那只能说明——后头另有人,终于到了。
顾迟几乎想也没想,立刻将灯往下压死。
底路、灰、铁板和井沿全都沉回了更深的暗里。
下一瞬,桥外那一点原本最淡的水光边,竟真的慢慢浮出了一线更冷的白。
不是礼灯。
也不是月。
是白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