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极轻的一声后,滑槽上头那一点还能看见的缝光便立刻暗下去大半。
顾迟眼神一动:“你把口封了?”
柳停云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全封,只够再拖他们半刻。”她声音仍旧不高,气却比方才在废香房时略重了些,显然刚才顺滑槽下来的那一步,也并非真像看上去那样毫不费力。
谢明夷这才低低道:“桥外的人看见了么?”
柳停云摇头。
“白障灯照到了井外灰面,可裴上去那一下,把铁板和风口之间最显眼的那一道灰先搅乱了。现在桥外那层人,最多只会觉得井口动过,不会立刻认死是人从这里下去了。”她顿了顿,目光往桥外更深处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白上掠去,“但也只够半刻。”
又是半刻。
顾迟忽然觉得,今夜自己像被很多人和很多路一起按进了一盘极大的钟漏里。每到最要命的地方,能用的总不是整夜,而总是这样半刻、半息、一寸和半步。
可也正因为总只有半刻,他反倒更不敢浪费。
“接下来呢?”他问。
柳停云看向桥墩底更北侧那条几乎全淹在暗里的旧药槽。
“顺槽走。”她说,“别踩左边那层白渣。”
顾迟低头看了一眼。
左边石沿上的那层灰白药渣,乍一看像普普通通多年没清理干净的旧渣。可柳停云既然特意提这一句,便绝不会只是怕脏。
“有粉?”谢明夷问。
“不是粉。”柳停云道,“是旧药钙。踩碎了,气味会变。”
顾迟一下明白了。
又是这种最阴也最稳的旧法。不是堵你,不是伤你,只是在某一层看起来最不值一提的脏东西上做一点文章。你一踩,味就变。桥外若真还有会认气、认灯、认水的那一层,后头顺着风和水都能摸过来。
“走水里?”顾迟低声问。
裴轻轻嗯了一声。
“水浅,但冷。桥墩底这段走完,再上北槽,后头就能离桥外那层人远一些。”
顾迟刚要点头,谢明夷却忽然低低叫了他一声:
“顾迟。”
顾迟偏头。
“你肩。”
顾迟一怔,随即才想起方才在滑槽里那一下撞得不轻。他原本已把这点痛压下去了,此刻被谢明夷一提醒,左肩那处火辣辣的感觉便又翻上来半寸。
“没什么。”他说。
谢明夷却没接,只抬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那道磨开的口子边缘。动作不重,甚至像只是擦过一下,可顾迟还是被那一点突如其来的触碰激得肩背微微一紧。
“疼。”谢明夷低声道。
不是问,是说出来了。
顾迟被他说得一时竟不知该回“废话”,还是该回“你手上那一道不也没好到哪儿去”。最终,还是低低道:
“你手也破了。”
谢明夷看了一眼自己手背那道被石沿擦开的长痕,语气倒仍旧很平:
“我不碍事。”
“我也不碍事。”
两句话几乎前后脚落下来,裴站在一旁,竟极轻地挑了一下眉。
“你们两个现在,连逞强都逞得越来越像。”
顾迟一噎,随即便低低道:
“裴。”
“嗯?”
“闭嘴,省点气。”
这句话一出来,连柳停云眼底都极浅地动了一下。
因为它太像裴先前在东篱坊井边、废药桥底和别的许多时候,对别人说过的话了。如今顾迟原样还给他,竟叫这桥墩底最阴最冷的一点地方,也莫名轻了一线。
裴低低笑了一声。
“行。”
谢明夷站在一旁,眼底那点原本因白障灯一路追来而压得很沉的冷,也终于真的松了一点。不是松懈,而更像他终于确认,顾迟在这种最不稳的地方,还能被一句回嘴和几句轻话拉回来。
这很好。
“走。”柳停云低低道。
四人随即顺着桥墩底那层最浅的废水往北去。
水冷得很,透过鞋底一路往骨头里钻。桥墩底又低,头顶断木和残绳时不时便要垂下来扫到肩头脸侧,若不是有照骨灯那一点极淡的青一路稳稳贴着水面和石沿照过去,很多地方根本分不清眼前那层黑,是更深的水,还是仅仅只是影。
顾迟走在第二个,前头是谢明夷,后头则是裴和柳停云。
这回四个人都没说话。
不是无话,而是桥外那一点白障灯仍旧没有真正被甩开。偶尔隔着桥墩与断木,仍能见到极浅极浅的一线冷白从另一侧水面慢慢擦过。像它没照到这里,却始终在不远处,顺着桥、顺着水、顺着任何一层可能把人气带过去的东西,耐心地找着。
“它还跟着水。”顾迟压低声音。
谢明夷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别停。”
这一句落下时,前头那层本来还算平的浅水忽然微微一断,露出一道更窄更深的北槽。北槽外沿有一段塌了半边的石板桥,桥根上还压着些黑乎乎的药渣与腐烂木屑。再往外,便是废药河真正的旧河道。
风也终于不再只是桥洞底下那股湿冷了。
而更像一股自更远处、带着天光将至前那点薄寒的夜风,慢慢从废堰那边吹过来。
这便意味着——他们快出桥了。
可也就在这一刻,前头谢明夷却忽然停住。
顾迟脚下立刻一收,低低道:
“怎么?”
谢明夷把灯往前一压,照出的不是路,而是一只很小很小、安静搁在北槽口石沿上的东西。
不是灯。
也不是签。
更不是药包。
是一只半湿的旧纸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