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头有人。”
柳停云这句话一落,四个人都停住了。
不是谁先被吓住,而是这地方太窄,也太死。北槽尽头这一口被黑泥和药渣伪装成“堵死”的活板后,本该是最不值一提、也最不该有人先守着的堰底死口。可柳停云既然说了“有人”,那便绝不会只是风或水。
顾迟先没动,只压低了呼吸,侧耳去听。
起初什么都没有。
只有堰后那一点极淡极淡的水腥,顺着矮口往里慢慢送。再往深一点,才听见一丝极轻极轻的擦动。不是脚步,更像谁蹲得久了,衣角不慎碰了一下粗石边缘,带出来的那一点细响。
顾迟眼神微沉。
前头确实有人。
而且离得不远。
谢明夷手里的照骨灯压得更低,几乎只照着几人脚边和那块刚被推开半截的活板边缘,没有立刻往死口后那片更深的黑里探。
“一个?”他低声问。
柳停云静了两息,才道:
“像一个。”
裴站在最后,咳意压得很实,声音也更低。
“呼吸不乱,不像刚摸到这儿。”他说,“像是早就在等。”
这句话一出,北槽里那点本就紧着的气,便又沉了半寸。
不是追兵误打误撞堵住了路。
更像有人比他们更早一步,先站到了这条最不该被人想到的死口后头。
顾迟看着那片黑,忽然道:
“你若真是来堵路的,现在已经该动手了。”
前头静了一瞬。
随后,一道不高不低、却带着点压久了的哑意的声音,从死口后慢慢落了进来:
“我若真是来堵路的,你们刚才推开活板时,就不止听见我衣角碰石这一声了。”
不是白障灯那一路的冷。
也不是闻既白那种怎么都压着礼和稳的声音。
更不像沈含章。
顾迟心口微微一顿。
陌生。
却又不全然像敌。
“出来。”谢明夷道。
那人却极轻地笑了一下。
“谢少主都把灯压成这样了,我这会儿出去,和自己往照骨底下撞,有什么区别。”
顾迟眸色一凝。
他知道照骨灯。
而且,不止是“见过”那么简单。
是真知道被这盏灯照到意味着什么。
柳停云眼底终于动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你是旧宫的人?”
那头安静了片刻,才缓缓道:
“若按很多年前的旧称,算半个。”
半个。
这答案比直接认还更麻烦。因为真正只在边上摸过一点旧法的人,说不出这种话。能这样答的,往往都是既站进去过,又早已被那一套旧灯旧录半推出去的人。
“名字。”柳停云道。
那头却没有立刻报,只反问了一句:
“你还活着,倒让我有些意外。”
这句话一出,顾迟和谢明夷都偏头看向了柳停云。
柳停云脸色仍白,神情却一点没乱。
“你认得我。”
“认得。”那人道,“承明旧苑的灯房里,二十年前会把旧纱罩拆下来重绷、却故意把最里层那一口火压得最弱的人,不多。”
顾迟心口微沉。
这人不只是认得柳停云。
他是真的在承明旧苑灯房里,看过她做灯。
也就是说——
这不是外头追进来的那一层。
是更旧的人。
“阿迟。”柳停云忽然低低叫了他一声。
顾迟偏头。
柳停云目光没离开死口那边,声音却压得极低:
“把灯再收半寸。”
顾迟立刻明白了。
她不是怕对面扑出来,是在试——试那人到底是怕灯,还是怕人。
谢明夷没有多问,手腕一翻,照骨灯果然又往掌心里压进去一点。青意顿时更薄,几乎只剩一线极冷的边,贴着槽底走,不再往死口后那片黑里送。
那头静了两息。
然后,那人终于低低道:
“行,还是你懂些。”
紧接着,死口后那层一直压得很死的黑,终于慢慢动了一下。
不是整个人走出来,而是先有一只手,搭上了矮口后边的石沿。
那是一只很瘦、也很旧的手。
不是年老得发皱,而是像常年都浸在灰、灯油、药水与冷水里,骨节被磨得更凸,皮肉却薄。指尖最前一截甚至还带着一点极淡的灰白,像方才一直扣在石缝或泥边,直到这一刻才慢慢松开。
随后,人才一点点从死口后的低暗里直起身来。
不高,甚至有些过分清瘦。外头罩着一件颜色发乌的旧短褂,下摆沾着泥与水,肩背也微微弓着,像常年都在比人更矮更窄的地方出入,久了,连站都站不全直。
最让顾迟停住的,却不是这些。
而是这人右耳后那一道极浅极浅的旧疤。
像灯耳曾经炸过,或被什么细金属边缘割开后又养好了,久到不细看几乎认不出来。
“你是灯房的人。”顾迟低声道。
那人看向他,眼神很淡,却很稳。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算个守废路的。”
这人终于整个从死口后头露出来时,照骨灯那一点极薄的青正好擦过他半边脸。不是全照清,只照出一张过于瘦削、也过于沉静的侧脸。那脸并不显老,可也绝不算年轻。像这些年里,他把许多本该活在明处的年月,都一道耗在了承明、废井、灰槽和桥底这些地方。
裴站在后头,忽然低低道:
“唐九。”
那人闻声看向他,眼底终于极浅地动了一下。
“你还认得。”
裴淡淡道:“没死,自然认得。”
顾迟心口微微一沉。
裴认得。
那便说明这人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新手”,而是许多年前就已在顾怀竹、柳停云和承明旧苑这几层路之间出现过的旧人。
“他是谁?”谢明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