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目光仍落在那人身上,声音很低:
“以前承明旧苑外灯房里最会修障骨的人。后来旧苑出事,很多人都散了,他也不见了。”他说到这里,停了停,“顾怀竹提过一次,说有个人若还活着,承明底下很多废路就不会真死透。”
唐九听见这句,竟极轻地笑了一声。
“顾郎中还是会说话。”
顾迟看着他,缓缓道:
“所以北槽口那只纸燕,也是你放的。”
唐九没有否认。
“对。”
“废钟寺的暖灯、静水观井下那张纸、承明后墙那根白障骨和第三屏后留出来的门,也是你。”
这一次,唐九却没有立刻应,只看了顾迟一会儿,才缓缓道:
“有些是我,有些不是。”他顿了顿,“我只是替人把路接上。”
顾迟心口微微一沉。
不是因为失望,而是因为这个答案反倒更像真。那只一直在前头半步递门、留灯、拆骨的手,并不真只是一只手。
它更像很多旧人压在同一条路上的余力。
唐九只是其中一段。
“替谁接?”顾迟问。
唐九没有答,反而先看了一眼顾迟腰侧那枚无舌铃藏着的位置,随后才道:
“你今晚把承明底下最不该先醒的东西都碰醒了两样,现在还问这些,未免太闲。”
这话不算好听。
可也正因不好听,反倒不像假的。
“你在这里等我们做什么?”谢明夷问。
唐九目光落到他手里的灯上,过了片刻,才道:
“不是等你们,是来堵这条路。”
顾迟眼神一沉。
“什么意思?”
“意思是——”唐九看向北槽外那一点更深的黑,“废药桥、炉风井、北槽死口和这条堰后底路,从你们今晚把那盏老钟灯掀到第二层起,就不能再当活路用了。”
顾迟心口一沉。
“因为子母铃?”
“因为子母铃一应,白障灯和东库那头只要还有人活着,就会顺着这条一路追。”唐九道,“你们现在若不把这条口子在身后封死,后头不止桥底这一层守口子的人会摸到,连承明底下那条过手道,也迟早会被一起翻开。”
这一下,连柳停云脸色都沉了下来。
她当然明白唐九说得对。
今夜一路下来,他们借承明、借废香房、借灰壁、借炉风井,已经把许多本该死透的底路重新踩活了。若这时候还只想着“先顺着活路走出去”,那便等于把后头更深的那些旧门都一起卖了。
“所以你是来让我们从这里改道。”顾迟道。
“对。”唐九说,“再往前一小段,右边有一间废堰小窖。你们进去后,我会把这道死口从外头重新封住。后头白障灯和太常的人即便真追到北槽,也只会看到一块仍旧堵死的活板。”
裴站在一旁,忽然道:
“那你呢?”
唐九看向他,神情倒还平。
“我原本就不是来活着陪你们走出去的。”
这话一出,顾迟眉心立刻压了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今晚已经听过太多次类似的话——容姑留第三屏、柳停云在器道口后、裴先撞废药桥、再到眼前这位唐九,张口又是“不是来活着陪你们走出去”。
顾迟低低道:
“你们这些旧人说话,真一个比一个难听。”
唐九先是一顿,随后眼底竟也极浅地动了一下。
“顾郎中若还在,听见你这句,大概会笑。”
顾迟没接他这话,只盯着他问:
“废堰小窖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唐九道,“只有一条暂时还没被钟灯旧路认过的干缝,能让你们把今夜这一路先从身上拆下半寸。”他顿了顿,“至于后头去哪儿,你们自己再定。”
这一步听起来比前头所有门都更像“活路”。
不是因为容易。
而是因为它终于不像别的那些路,总在逼着顾迟去认更深的一层。
它只是先让他们停一下,拆一下,喘一口气。
“阿迟。”柳停云低低叫了他一声。
顾迟看向她。
柳停云没有多说,只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便是要走。
不是因为全信唐九。
而是因为到了现在,眼前这条废堰底路最不能做的,便是站在原地把每个旧人都问干净。问得越久,桥外那一点白、北槽那一口守桥的人和东库那头被子母铃惊醒的东西,便会来得越快。
顾迟没再犹豫,只低低道:
“带路。”
唐九转身便退进了死口后那一段更深的暗里。
不是领着人往亮处走,而是依旧顺着堰底最不值一看的泥边和断石之间穿。四个人跟上去后,顾迟才发现,死口后这条路其实比方才北槽更低,也更不显。若不是唐九熟,谁都看不出,那些看似积死了的泥和塌下来的石后头,竟还留着一条恰好够人挤过去的窄缝。
没走多远,前头果然又开出一间小窖。
真不大,像从堰壁里掏出来的一块空。里头干,甚至比承明第三屏后都更干。地上只有几只翻倒的旧木匣和一层极薄的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进去。”唐九道。
顾迟刚踏进窖口,便觉后头谢明夷的手极轻地碰了一下自己肩侧那处先前被滑槽磨开的地方。
“还能撑?”他低声问。
顾迟本想照例回一句“没什么”,可那一碰太轻,倒像不是在真问伤,而是在问他这一夜从废钟寺、承明到废药桥一路压下来,心里和身上都还剩多少稳。
于是他沉默了一息,才低低道:
“你呢?”
谢明夷看着他,眼底那点浅淡的光仍旧稳着。
“我在问你。”
顾迟被这句堵得一顿,随后竟也没再敷衍,只轻轻道:
“还行。”
这两个字落得不重,却比前头许多句“没事”“不碍”都更像真。
谢明夷听完,才低低嗯了一声。
“那就先在这儿歇半刻。”
这话刚落,唐九已在外头半蹲下去,开始把那块原本就伪装成死口的活板一点点重新推回原位。动作快,却很细,像他不是第一次这样替人把一条路重新封死,而是这些年里,早就做惯了。
顾迟站在窖里,透过还没完全合上的那一线缝,忽然低低问了一句:
“唐九。”
外头那人动作没停,只应了一声:“嗯。”
“你刚才说,有些门是你留的,有些不是。”顾迟看着他,“那不是你的那些,留门的人是谁?”
唐九手下一顿。
不是停,只是那一瞬间,他按着活板的手明显轻了一线。随后,他又把那块板缓缓推回去半寸,才声音很低地道:
“阿迟。”
顾迟心口微微一沉。
不是因为这声叫得多亲,而是因为到现在,除了顾怀竹、柳停云和极少数旧人之外,几乎没人会这样叫他。
唐九却没有正面回答,只低低落下一句:
“等你真看见东七格后那只手印时,自然会知道——有些门,不是留给你进的。”他顿了顿,“是留给你认,谁当年替你关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