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层。”沈砚道,“你们今夜动过太多灯和旧器,只有把承明这一路先压进死堰底的废灰里,后头白障灯和东库那头顺铃应过来的那点气,才会先断半截。”
这话说得很稳,几乎没有再给人留什么“商量一下”的余地。不是命令,而是局势到了现在,本来就只剩这一步了。
柳停云看着活板,低低道:
“死口右边哪一块泥。”
活板外头极轻地响了两下。
“笃。笃。”
不是敲门,而像在替他们点位置。
顾迟、谢明夷和裴立刻都顺着声音看过去。死口右侧最角落那一块泥,乍看和别处并无区别,都是黑里带灰,湿中带腻。可真细看,便能发现那一处边缘比旁处更圆,也更平,像曾经真被人一点点抹过,又故意抹回和周遭一样。
“这里。”顾迟道。
“对。”沈砚在外头低低道,“别往中间抠,先从最右边沿下手。中间压着旧药渣和硬灰,抠急了,只会塌。”
顾迟蹲下去,先伸手试了试,随即便皱起了眉。
不是硬,反倒太软。像这块泥不是单纯的死泥,而是多年废灰、药渣、湿泥和水沫一起压成的旧封。你若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一指头进去,只会把它整块往里捅烂,后头那道真正的“送灰口”便也跟着一起塌了。
“你手。”谢明夷忽然低声道。
顾迟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摸死□□板和药泥时,左手沾了一层冷腻的泥,右手掌心里则还留着刚才拿铜套时蹭上的一点极细铜绿。若就这么直接伸进去抠,后头不管摸到什么,先污了旧口不说,还容易把铜套或灯一路的气也带进去。
他刚要换手,谢明夷却已先一步把照骨灯递过来,低低道:
“灯给你,我来。”
顾迟立刻看向他。
不是不愿,而是这一刻来得太自然——自然得他甚至都没先想“你能不能来”,便已经先想到“你又要替我碰这一下了”。
谢明夷看着他,声音仍旧很稳:
“你比我更会认口子,我比你手更干净。”他说,“这一步我碰,你看。”
理由太实。
顾迟一时竟没有反驳的余地。最后只低低道:
“你别一把掏穿。”
“嗯。”
他把灯接过去,重新压低,刚好照住死口右边那块最圆的泥边。谢明夷则半蹲下身,先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再依沈砚方才说的,从最右沿一点点往里试。
他动作极稳,甚至比顾迟这种惯会从旧口里找半寸活缝的人都更不急。顾迟看着他指尖一寸寸抠开那层湿泥,心里原本因“又要下去”“又是最后一层”的烦和沉,竟一点点被这种看得见、也摸得着的稳压住了。
“这里有边。”谢明夷低声道。
顾迟立刻将灯往下又压了半寸。
果然,泥里露出了一线极薄的黑,不是缝,而更像某种半圆形的旧陶口。不是新挖的洞,也不是纯石砌的灰槽。它原本就像一截废灰管,后头又被人一点点借大了半寸。
“就是送灰口。”沈砚在外头道,“继续,别怕脏。”
顾迟闻言,忍不住低低道:
“你们守承明废路的人,说话都像一个口子里出来的。”
外头那人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你现在才知道?”
这句来得太平,倒把窖里原本压着的那点紧又拨开了一点。
谢明夷继续往里抠。
很快,送灰口真正露了出来。果然不大,矮得离谱,只够一个人贴着地、半滚半挤地钻。最先出来的那层风里,混着更重的冷灰和水腥,几乎一下便呛得顾迟皱了眉。
“后头真能走人?”他低声问。
“能。”沈砚道,“只是不好看,也不好闻。今晚你们大概也不差这一层了。”
顾迟被这句堵得一时没接上,倒是裴在后头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说得对。”
柳停云这时忽然低低道:
“谁先?”
沈砚在外头没有立刻答,过了一息才道:
“阿迟最后。”
这三个字一出,顾迟立刻偏头:“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认过的东西最多。”沈砚道,“灯心、铜套、第三屏后的气,连石室里那盏老钟灯都先认了你两眼。送灰口后头那段死堰底最窄最死,若真有什么旧法残气还没断干净,最后一个过去的人,最容易把前头所有人的气都一起带进去。你最后,后头我才好从外头替你把尾口一并压平。”
这话一听便很像真。
不是故意把顾迟留在最后,而更像这一刻,他确实最适合最后过。
可顾迟听着,心里那点本就不小的警惕却又轻轻提了半寸。不是不信沈砚,而是今夜这一路,已经有太多人、太多门、太多“你现在该站这里、该后一点、该最后一点”的安排。
他正想着,谢明夷却忽然低低道:
“那我也最后。”
窖里一静。
裴和柳停云几乎同时看向他。
活板外那头,沈砚也安静了一息,随后才道:
“你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照骨灯和玉都在你手里。”沈砚声音很稳,“你若和阿迟一起压在尾口,死堰底那一段先认的,便不是一人,而是两层灯与旧录气一起过。”
这理由同样很实。
谢明夷却没有立刻退,反而看着顾迟,声音压得更低:
“那灯和玉给别人。”
这一句一出,连顾迟都微微一怔。
不是没想过,而是没想到他会这样直接说出来。给谁?柳停云?裴?都不合适。今夜这一路灯和玉在谢明夷手里压了太久,也认了太多门。真到了现在,反倒不是想给便能随便给开的了。
顾迟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非要和顾迟一起压在最后。
他只是本能地不想让顾迟又一次落在“所有人都先过去了,只剩你最后一个认这一步”的位置上。
顾迟心口轻轻一撞。
不是感动,也不是心软。更像他终于在这一刻,太清楚地意识到——谢明夷不只是陪着他一路走门、走屏、走桥底和灰槽,他已经开始下意识地替顾迟留意,每一道门后最危险、也最孤的一步,会不会又落在顾迟一个人身上。
“谢明夷。”顾迟低低叫了他一声。
“嗯。”
“你先过去。”
谢明夷眸色微沉:“顾迟。”
顾迟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不是被谁故意留下。”他说,“这一步是我自己认出来,该我最后。”
窖里静了片刻。
这句话太轻,也太直,直得连谢明夷都一时没立刻回什么。不是因为被驳得没话,而是因为顾迟这句,说得不像逞强,也不像赌气。
更像他终于真的开始分清——
什么时候是别人替他关门。
什么时候是他自己在门前站下,决定这一步由自己收尾。
最后,谢明夷眼底那点压得很深的东西,终究还是慢慢松了一线。
“好。”他说。
还是这个字。
可这一次,顾迟听着,却比前头任何一回都更沉,也更真。因为这一个“好”,里头终于不再只是“我替你拿着”“我先帮你过一步”的意思。
而是——
好,这一步你自己认。
我先过去,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