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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干河床里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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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能是——”

“你自己。”

沈砚这句话落下后,死堰底便静了一瞬。

不是没人听懂,而是这四个字太轻,也太重。轻得像一句故弄玄虚的话,重得却像一路从承明第三屏、签心、老钟灯、子母铃和东七格后那样东西里压出来的最后半寸冷意,终于顺着死堰底这一道将明未明的灰白,一口气落到了顾迟面前。

顾迟先没说话。

不是被吓住,而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沈砚这种人到了这一步,不会拿“你自己”三个字随口吓人。

“什么意思?”谢明夷先问。

沈砚没有立刻看他,反而仍旧盯着顾迟,声音压得很低:

“意思是,死堰后那段干河床,不只是给人走的。它原先也拿来过‘退影’。”

“退影?”柳停云眸色微凝。

“对。”沈砚道,“承明底下那一套旧法,走到第三屏、签心和钟灯一类最深的时候,最怕的不是人带着东西乱走,是人带着那些东西出来后,连自己都分不清,眼前被照着的到底是哪一层。于是后头就留了这段死堰——先把人从承明、废桥和底路里送出来,再让他在干河床里看一眼自己影子退没退干净。”

裴靠在堰壁边,声音也低了些:

“若没退干净呢。”

沈砚道:“那他一出去,头一个撞上的,便不是别人。”

“是自己影里还没拆开的那层旧法。”

这句话一出,顾迟心口便慢慢沉下去。

不是因为玄,而是因为今夜到现在,自己身上确实挂了太多不该一起挂着的东西——灯心、铜套、子铃、第三屏后签心照过的那一点“可对”、石室里老钟灯认过他的那两眼,以及承明底路一路认过来的气。

这些东西若都还挂在他身上,他一旦出了死堰,先被照出来的,未必还是平日里那个“顾迟”。

“所以才说是我自己。”顾迟低声道。

沈砚轻轻嗯了一声。

“对。”他说,“不是活人拦路,是你自己影里那一层还没退干净,会先站在你面前。”

死堰底这点本就发冷的气,一下更沉了。

不是无路,而是路眼看快要出去了,却又突然横出一层——最该提防的,不是白障灯,不是闻既白,也不是旧宫或太常那一层手。

而是顾迟自己。

“怎么退?”谢明夷问。

沈砚这回终于把目光从顾迟脸上移开,看向死堰前头那一点越来越亮的灰白。

“先走。”他说,“走到干河床边再说。再不动,后头承明那层气便真要顺灰跟上来了。”

四人没再多问,立刻顺着死堰往前去。

死堰这一段比前头废桥、灰槽和底路都宽,却也更空。两侧堰壁塌了一半,泥色发白,像许多年药水、香灰和死水一层层浸透了石与土,最后把这地方整个泡成了半灰半白的旧骨色。脚下不再有桥底那种浅水,反倒全是干而发硬的泥壳,一脚踩下去,偶尔会裂出极细的一声轻响。

风也更明显了。

不是底路里那种冷死的风,而是真从更外头、更开阔的地方吹进来的夜风。风里带着一点淡得几乎快认不出来的草腥,与药河废了多年后那种特有的空味。

“快出去了。”裴低声道。

顾迟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松。

因为越往前,死堰尽头那一点灰白便越亮。亮得不像普通天色,倒更像外头真有一大片空出来的、没什么遮挡的河床,把天与地之间那点未亮透的光全接住了。

而这种地方,也往往最会照人影。

“出去后别先看地。”沈砚忽然低声道。

顾迟一顿。

“为什么?”

“因为你最先一定会去看地。”沈砚道,“可一看,便会先认影。”

这话说得太准,顾迟甚至没法反驳。

他确实会先看地。

看有没有人。

有没有脚印。

有没有门。

更会本能地先看,自己的影子是不是比平时多一层、长半寸,或者根本不像自己。

“那看哪儿?”谢明夷问。

“看前,不看下。”沈砚道,“先看河床尽头那截断闸,再慢慢放眼。别一出去便低头找自己。”

顾迟听着,心口那点冷更实了些。

不是怕影,而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本身便很像一种旧法——别先看自己。先看前头。等你真站稳了,再回头认你到底还剩哪一层没退干净。

“行。”他低声道。

死堰很快尽了。

尽头是一道塌了一半的旧闸,闸石断得参差,底下却留着一条不大不小的口。四人一前一后从闸口出去时,外头果然豁然开了。

不是桥,不是堰,也不是有水的河。

是一大片早已干透的旧河床。

河床宽得很,地上全是发白的旧泥壳与碎裂的浅沟。更远一点,还能看见几处被冲塌后又枯死的旧药槽和断木架子。月色早淡下去了,东方却还未真正亮透,于是整个干河床都笼在一种极浅极薄的灰白里——不明不暗,最适合照影。

顾迟迈出闸口的第一步,几乎本能地便想往脚下看。

可沈砚方才那句“别先看地”还压在心口,他硬生生忍住了,只先抬眼看向前头。

河床尽头果然立着一截断闸。

不是现在这道死堰出口的小闸,而是更远处原本拦整条旧药河的大闸。闸身只剩下半边,另一半早已塌进河床里。可也正因如此,那半截残闸便显得像一道劈开的旧碑,孤零零立在灰白天色里。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没有人。

没有灯。

没有白障灯,也没有闻既白。

只有空。

“现在呢?”谢明夷低声问。

沈砚却没有立刻答,只看向顾迟。

“现在可以看地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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