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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天将亮时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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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微微抬了抬眼。

“现在?”

“对。”柳停云道,“东七格后那只手迟早要看,闻既白那一层也不会停。到时候,只靠签心和手印不够,还得有人从顾怀竹后来怎么改账、怎么挪药、又怎么故意在明面上做假这一层,把后头一些最容易被人拿来做‘终验旁证’的东西先理出来。”

裴听完,没有再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这便是答应了。

到了这一步,谁都明白,再没有人能像前头那样只守自己那一层旧门。所有人的路,都开始往东七格后那一口最深的门上收拢。于是连裴这种习惯站在边上、以为自己只是替人压一压气、拆一拆纸的人,也终于得真正走到明处一步了。

“那你呢。”顾迟问柳停云。

柳停云看着他,神情很静。

“我回承明。”

顾迟心口一沉。

“还回去?”

“对。”她道,“容姑还在第三屏后,沈砚要去断闸,唐九守死口。承明这一夜被我们翻开得太多,必须有人回去把最明面上那一层重新立住。不然一到白天,旧苑那头空得太过,闻既白和白障灯那一路的人便会立刻知道——昨夜底下有多少门被走活了。”

这话一听便是对的。

而且不是别人能替的。

承明旧苑那一层,只有柳停云回去,才最像“什么也没发生”。

顾迟静了两息,才低低道:

“你还要在那儿待多久。”

柳停云听见这一句,眼神微微一顿。

不是因为答不上,而更像是这句话本身比旁的都更重——它不是在问承明旧苑这一步该怎么走,而是在问:你还要在那里,再留多久。

风从荒坡另一头吹过来,把她耳边那点本就有些散的碎发轻轻拨了下。

过了很久,她才低低道:

“阿迟。”

“嗯。”

“等你真去了东七格后,把那只手看明白了。”她说,“我大概就能出来了。”

这句话轻得很。

却像把承明二十年、第三屏、旧灯、寄养、女脉和很多很多还没真正说尽的旧事,都一起压进了里头。

不是“我会出来”。

也不是“我不走了”。

而是——等你看明白那只手,我大概就能出来了。

顾迟心口忽然很轻地一疼。

不是尖锐那种,倒更像终于有人把一句早已该说却一直没能说出来的话,平平地放到了眼前。

他没再往下追,只低低应了一声:

“好。”

柳停云看着他,极浅极浅地笑了一下。

“这一路,你今晚已经说了很多次‘好’了。”

顾迟一顿,随即也低低笑了一声。

“是么。”

“是。”裴在旁边淡淡接道,“说明你现在比前头会听一些了。”

顾迟被他堵得一时没接上,最后只道:

“你们一个个,今天是不是都跟谢明夷学坏了。”

沈砚竟也极轻地笑了下。

“那倒不是。”他说,“只是今夜你自己先长进了半寸,大家说话也就不必总拿着你了。”

这话一出,荒坡上的气竟真的轻了一线。

不是轻松,而像总算在这一夜最冷最深的尾声里,给人留出了一点还能笑、还能回一句嘴的地方。也正因为这点轻,反倒叫所有人都更清楚——

该分的时候到了。

沈砚先转身,往北面那条更高更荒的坡脊去。

“我先走。”他说,“断闸那层影若还起,我会先压。”

没有告别,也没有多余一句。

像他这个人,本来就更适合消失在路里,而不是立在路口道别。

裴也很快动了。

他往东走,经过顾迟身边时,竟停了半息,低低道:

“南城旧药市那院子,你若真要挖,先挖墙,不先挖地。”

顾迟一顿。

“为什么?”

裴看了他一眼,眼底极淡地动了一下。

“因为顾怀竹最会骗人。”他说,“连埋东西,都先把人的眼骗到地上去。”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迟站在原地,愣了半息,随即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

“他到底还有多少这种脾气没告诉我。”

谢明夷在旁边,很轻地道:

“怕你挖错地方。”

这句太像他。

轻,平,却偏偏总能把顾迟心里那点要翻起来的气,压回去半寸。顾迟偏头看他,最后竟也只低低道:

“行,先信你们这一回。”

柳停云和沈砚都已先走远,只剩她还站在原处。

她看了顾迟一会儿,才道:

“阿迟。”

“嗯。”

“今夜看见的那些影、签心上的那几句和沈砚刚才说的话,先别一个人反复想。”她停了停,“想多了,旧法便容易从你自己心里先下手。”

顾迟听得心里微微一紧。

这句话不虚。

因为从断闸出来后到现在,他其实已经几次不由自主地想把“只留微字”“若是右手”“谁替你关上的”这些话往一起拼。可越拼,越像会先把自己重新带回承明第三屏和断闸边那口“微字影”里去。

“知道了。”他低声道。

柳停云轻轻点头,终于也转身往西去。

很快,荒坡上便只剩下两个人。

顾迟和谢明夷。

没有桥,没有堰,没有承明第三屏,没有白障灯。只有天一点点亮起来,废官道尽头那层灰白也渐渐被更淡的晨色顶开。

顾迟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一夜实在太长。长到从鹤嘴渡提灯、废钟寺暗窖、静水观井下第二层、承明第三屏、石室里的老钟灯、废药桥、送灰口、死堰、断闸和“微字影”一路走下来,像不止是一夜。

更像很多很多年里,很多人替他压住、拆开、再关回去的那些旧门,终于在这一晚里,一扇扇都先开了半寸。

“走么。”谢明夷低声问。

顾迟抬眼看他。

晨色里,这个人提着照骨灯,玉也仍压在身上,整个人比夜里少了几分沉冷,却更显得稳。像不管今夜这一串旧法、铃、灯、影和手印将来会把他们带到哪里去,他都已经准备好了跟着往下走。

顾迟忽然低低道:

“谢明夷。”

“嗯。”

“南城旧药市那院子里,若真有顾怀竹埋下的三样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你陪我一起看。”

谢明夷看着他,没有半点犹豫,只平平应了一句:

“本来就会。”

这话太轻了。

轻得像不值得特意拿出来说。可也正是这份轻,反倒叫顾迟心里那点一路走到现在都没真正落过地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真落了半寸。

不是全安稳了。

只是终于知道——

前头那口最深的门,无论是谁替他关上的,后头再去看时,自己都不会是一个人。

顾迟轻轻应了一声:

“好。”

两人便沿着荒坡南下,往旧药市那一头慢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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