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的时候,南城的风总比别处湿一些。
顾迟和谢明夷从废河床那一头绕进旧药市后巷时,天色还只是一层极薄的灰。街面上没有真正开市,只有几家早起熬药的人家先把窗支开了一线,药气混着晨水气,从缝里一缕一缕地往外飘。旧药市这一带本就巷窄墙旧,天一阴下来,更显得灰得发白,像所有颜色都被药渣、药烟和多年的潮气一并压进了砖里。
这地方太适合藏东西了。
不显。
不新。
也不容易叫人一眼记住。
顾迟走在前头,谢明夷落后他半步,照骨灯早已收起,双扣玉也压得极深。到了这会儿,两个人身上都只剩那种一夜未睡、又从许多死路和废门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冷。不是狼狈,倒更像从一层太深太旧的梦里刚刚醒过来,连脚下走的路,都还带着那一点不真切。
“就是这条。”顾迟在一处极窄的夹巷口停住。
谢明夷抬眼看了看。
巷子尽头并没有院门。只有一面比旁边略矮半寸的旧砖墙,墙根下压着两只早已破口的旧药篓,篓里黑沉沉一片,全是废根与烂叶。若不是知道地方,谁都不会把这里和什么“顾怀竹后来亲手埋下三样东西”的院子联系到一起。
“看着不像有人住过。”谢明夷低声道。
“本来也不是真住人的地方。”顾迟道,“柳停云说过,是旧时替病家临时压药的小院。多半只住过看火和看药的人,药一停,地方也就慢慢荒了。”
说完,他伸手拨开了墙根边那只药篓。
药篓一移,底下便露出一截早已生锈的旧铁环。铁环不大,几乎和砖缝长在一起。顾迟一把扣住,往上一提,只听“喀”一声极轻的响,眼前那面看着死死封住的旧砖墙,竟从中间无声地开出一道刚好够一人侧身进去的缝。
谢明夷看着那道缝,极轻地挑了一下眉。
“顾怀竹连门都爱往墙里藏。”
顾迟听见这句,忍不住低低道:
“他要是哪天真老老实实给我留一扇正门,我反倒不习惯。”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
院子果然不大。
真正进来才看清,里头其实只剩下半间屋和一堵半塌的药墙。地上满是碎瓦、倒木和干透的黑泥。院中原先应该有个小炉灶,如今只剩半圈黑灶口。最西边还靠着一架塌了一半的药簸箕架,木头早朽,竹篾也散了,可因为荒得太久,反倒把“曾经有人在这里认真熬过很多回药”的痕迹,留得格外清。
晨色从墙头一点点爬进来,照在院中那层薄灰上,把夜里的很多影都冲淡了。
顾迟站在院中央,没有立刻动。
不是不知道从哪下手,而是裴那句“先挖墙,不先挖地”到了这里,反倒比眼前这院子本身更真。地自然也是能埋东西的。可若顾怀竹真“最会骗人”,那他多半就会利用这种人人都会先去看地、看砖、看灶、看井口的本能,把真正的东西,埋到更不像会被先挖开的地方去。
谢明夷没有打断他,只站在旁边看着。
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先看哪面墙?”
顾迟抬眼,将这一小院一寸寸看过去。
正屋那半面墙太明显。
西墙那片药架边又太像“遮眼”。
真正叫他停住的,反倒是东边靠院门那一整堵灰墙。
那堵墙太完整了。
这院子明明别处都塌得厉害,偏偏东墙还立得很直,连最下头那一圈砖都没怎么松。可也正因为立得太“完整”,才更叫人觉得不对——像有人后来又补过一次灰,把原本已经裂开的旧墙硬生生又糊齐了。
“这边。”顾迟道。
谢明夷顺着看过去,很快也明白了。
“太新。”
“不是新墙,是旧墙后补。”顾迟走过去,伸手在灰面上轻轻一按,“而且这层灰不厚,像只是为了把底下原先那道缝遮平。”
谢明夷走到他旁边,低低道:
“你现在越来越会从‘太像活路’里认死门,也越来越会从‘太完整’里看破绽了。”
这话来得很轻。
顾迟本来还在专心看墙,听见这一句,唇边却还是极浅地动了一下。
“谢大人。”
“嗯。”
“你现在夸人都快跟骂人一样绕了。”
谢明夷看着那堵墙,语气仍旧很平:
“你听懂就行。”
顾迟被他堵得一时没接上,最后只轻轻哼了一声,伸手就去摸墙边最下那一排砖缝。
摸了两寸,他便停住了。
“这里。”
不是砖松。
而是砖缝里压着一根极细极细的黑丝。
丝不长,只露一小截,若不是天色亮了些,几乎看不见。它不像观火那一路拿来探风探气的黑丝,更像某种后来补灰时顺手混进去、却没来得及全收干净的细麻线。
“顾怀竹补墙,应该不会留这个。”谢明夷低声道。
“对。”顾迟道,“更像后来又有人开过这堵墙。”
这句话一出,两人都静了一瞬。
不是怕,而是这一层太要命——
如果这堵墙在顾怀竹埋下东西后,又有人开过一次,那便说明这院子并不是真的只等顾迟。至少还有另一只手,后来也来过这里。
“会是谁。”谢明夷问。
顾迟没有立刻答,只把那截细麻线轻轻抽了出来。
线一离缝,墙里竟无声地落下了一小撮细灰。
不是塌。
更像某处原本靠这一丝轻轻吊住的旧灰,被人把线抽走后,便自然露出了一点最该被看见的口。
“机关倒不至于。”顾迟低声道,“更像是提醒。”
“提醒什么?”
“提醒有人后来碰过。”他说,“而且碰得不久,不然这线头早该和灰一起烂进去了。”
谢明夷听完,没有追问“那怎么办”,只平平落下一句:
“先开。”
顾迟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比我还不喜欢在门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