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若再停,后头大概又要自己在心里先把十种可能都走完一遍。”谢明夷道,“不如直接看。”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偏偏把顾迟此刻心里那一点已经开始往“谁后来来过、来取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上发散的念头,稳稳按了回去。
顾迟低低道:
“行,先看。”
墙不是从中间开。
顾迟顺着那一小截落灰的位置往下摸,很快便在最底两块砖之间摸到了一片比旁边略薄的灰边。他没用蛮力,而是先拿起旁边药架上掉落的一片薄竹篾,顺着灰边一点点往里送。
竹篾送进去半寸,果然碰到了一样硬而薄的东西。
不是砖。
更像木。
“里头有板。”顾迟道。
谢明夷低声道:
“所以不是把东西直接埋进墙里,是先掏了夹层,再拿板封。”
这便比单纯“藏在墙中”更高明。因为墙里若只是空腔,年深日久最容易吃潮。可有了内板,里头便能再多撑很多年。
顾迟沿着灰边一路往上划开,很快,那片灰便松了一圈。
他伸手在木边一扣,轻轻往外一带。
“喀。”
一块半尺来宽的薄木板,被他无声地从墙里抽了出来。
里头果然有一方窄窄的夹腔。
不深,只够搁几样薄东西。可因为被墙和木板一前一后护着,里头竟比外头这院子干得多,甚至连灰都没怎么进。
最先映入眼里的,不是什么匣,也不是什么灯。
是一封信。
不是折好的家信式样,更像随手写完后匆匆一叠,塞进墙里的纸。信封也没有,只在最外那一折纸背上,写着两个字:
阿迟
顾迟呼吸微微一顿。
不是因为惊,而是因为这两个字在这样一堵旧墙后、在这样一个被裴特意提醒“先挖墙”的院子里出现,实在太像顾怀竹了。
不是“后人启”“留给谁看”。
也不是“若你至此”。
只是很平常的、很像他平日里会喊他的那一声——阿迟。
顾迟伸手去拿,动作却到底还是慢了半息。
谢明夷站在旁边,没有催,只低低道:
“想看就看。”
这四个字太轻,顾迟心口那点因为“阿迟”二字而骤然泛起的酸,竟真的被压稳了一点。他轻轻嗯了一声,终于把那封信从夹层里拿了出来。
纸旧,却没潮。
入手甚至还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药气。不是今晚才有的,而像很多年前写信的人一边咳,一边在药气里把它折起来,最后又亲手塞进这堵墙里去。
顾迟没立刻拆,反而先往夹层里又看了一眼。
信下面,果然还压着别的。
一枚极小的木牌。
一张折得更方更窄的账纸。
刚好三样。
柳停云说得没错。
顾怀竹后来亲手埋进这院子里的,确实是三样东西。
可顾迟此刻眼里先只剩那封写着“阿迟”的信。
不是因为别的不重要,而是因为他太清楚——到了这一步,顾怀竹会先写信,便说明很多他这些年没亲口说出来、也再来不及亲口说出来的话,都在这里头了。
“先看信?”谢明夷问。
顾迟沉默了一息,低低道:
“先看。”
他把信慢慢展开。
顾怀竹的字并不算特别好看,不像闻既白那样平稳,也不像太常旧录那种规整。他写得快时,笔画总有一点轻轻往前窜的意思,像人虽病着,心却还在替后来人往前赶路。
第一行很短,只有一句:
阿迟,你若真先找到这封信,便说明你已经被他们逼到不肯再只听半句了。
顾迟指尖微微一紧。
不是因为这句多重,而是因为它太像顾怀竹了——
他不先问你过得好不好,也不先铺垫当年多苦。
他一开口,先认的是顾迟这一路走到这里,究竟是被谁、被什么样的门,逼到终于肯自己把半句半句的话往下听完了。
顾迟没有抬头,继续往下看。
这很好。
第二句更短。
可也正因为太短,反倒叫顾迟心口猛地一酸。
这三个字像不是夸,也不是安慰。只是顾怀竹站在很多很多年前的这一堵墙后,平平看着后来终于会找到这里的人,说:这很好。
不是你辛苦了。
也不是我早知道。
只是——你总算走到这儿了,这很好。
谢明夷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顾迟捏着信纸那只手一点点收紧,没有出声。
院子里太静了。
连风都像绕过了这堵墙。
顾迟继续往下。
先告诉你一句最紧要的:东七格后若真是右手,先别去认‘是谁按的’,先认‘谁没把它擦掉’。
顾迟眼神骤然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