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七格后那只手,若不是单纯“谁按的”,而更要认“谁没擦掉”“谁后来还顺着它把门一直留着”,那这堵墙里被取走的第四样东西,多半就是个会把“谁没擦掉”这件事一口气钉死的东西。
也正因如此,才不能留给顾迟现在就看。
“所以现在怎么办。”谢明夷道,“去找取走它的人?”
顾迟抬眼看他,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谢大人,你现在也学会一口气把路想到最深那一步了。”
“跟你学的。”他平平道。
顾迟被他这句堵得一时没接上,最后只轻轻吐出一口气,摇头。
“现在不能。”他说,“因为我们连那第四样东西是什么都还没确认,贸然去找,只会又让人牵着走。”
“那先做什么?”
顾迟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木牌又拿了出来。
“先认牌。”
“牌上不是已经看出沈字头了?”
“还不够。”顾迟道,“顾怀竹既然说木牌认地方,就不只是一个‘乙下’和一个沈字头这么简单。”他说着,将木牌背后的那道像柜格又像暗槽的刻线重新对着晨色看了看,“你不觉得它少了一格么。”
谢明夷微微一顿,随即眸色一沉。
“最上头那一格没有画满。”
“对。”顾迟道,“东七格后若真是从明格到暗槽再到乙下,按理最上头该先有一层完整的明格示意。可这牌背的刻线像是故意省掉了上头那一层,只从中下开始刻。”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这块牌本来就不是给‘还在明格前’的人看的。”顾迟道,“它像是给已经过了第一道门的人,才用来认后头更深那两层的。”
谢明夷听完,低低道:
“所以柳停云、沈砚、容姑他们前头一路都没把这块牌给你,不只是因为时候未到。也因为在你没过承明第三屏、没碰石室老钟灯前,这块牌就算给你,也没法用。”
顾迟轻轻嗯了一声。
“对。”
院里一时静了下来。
不是无话,而是这块木牌被看得越深,他们便越清楚——东七格后那口门不是一扇门,而像一座层层往下折进去的旧柜。
明格。
暗槽。
乙下。
而顾迟如今手里这块牌,竟只够认后面两层。
“那现在要怎么认它。”谢明夷问。
顾迟没立刻答,而是走到那堵被掏开夹层的墙边,把木牌背面的刻线和墙腔边缘比了比。比完后,他眼神忽然微微一动。
“这墙不是随便选的。”他说。
“什么?”
“你看墙腔的长短,和木牌背面这三段线的比例。”顾迟抬手在墙边比了一下,“几乎一样。”
谢明夷走过去,顺着他手指一看,也立刻明白了。
墙腔的左短、右长,以及中间那一处略深的壁角,竟真的和木牌背面那道似格似槽的刻线一一对应。
“顾怀竹是拿这堵墙给你讲牌。”他说。
“对。”顾迟道,“他怕我只拿着一块牌在外头瞎认,所以把三样东西和这堵墙放在一处,就是要我先在这里把‘牌怎么用’看懂。”
顾迟说完,目光忽然落到墙腔最右边那一处略深的壁角。
那里正是刚才他说“原本多半还放过第四样东西”的地方。若把整堵墙真当成东七格后的“讲牌图”,那最右边、也最深那一处,便正好该对应——
乙下之后,或者说乙下最末。
顾迟心口忽然一沉。
“不是四样。”他低声道。
谢明夷看向他:“什么?”
“顾怀竹埋在这墙里的,不是四样。”顾迟缓缓道,“是三样半。”
“什么意思?”
顾迟看着墙腔最右边那道明显被后来人取空、却仍留着一点极浅擦痕的深角,声音低了下去:
“信、账纸、木牌,这三样都是给我看的。”他说,“可最右边那一处,不像用来放完整东西,倒更像……放一个‘记号’。它不必大,也不必能单独成物。只要能让我一眼看见,便足够把乙下最末那一层,真正点出来。”
“而现在,那东西被拿走了。”
院里静了静。
顾迟继续道:
“所以那人取走的,未必是什么完整的第四样重器。”他说,“可能只是最后那一小块、足够把乙下最末点死的‘半寸’。”
谢明夷听到这里,也慢慢沉了下来。
这比“丢了一样东西”更麻烦。
因为若只是少了一样完整物件,还能慢慢猜它是什么、找它在哪儿。可若少的是“最后那半寸”,那便意味着——有人不打算抢走整盘局,只是故意把最该让顾迟一眼看透的那一点,先拿开了。
这样一来,信、账纸、木牌都还在。
顾迟也能一路继续往下走。
却始终会在最末那一寸上,差一点。
这简直像极了今夜这一整路的风格。
“又是那只手。”顾迟低低道。
“对。”谢明夷道,“可这回他不是在门外递半寸,是在门里抽半寸。”
这句话一出,连顾迟都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说得多漂亮,而是因为它太准了。
前头很多次,那只手都在外面递门。
暖灯、纸燕、白障骨、第三屏、死口。
可到了这里,它却像先一步进了门,把最该点透乙下最末的一点东西,悄悄抽走了。
不是不让你走。
只是仍不肯让你一次看全。
“真会折腾人。”顾迟低低道。
谢明夷看着他,忽然问:
“那现在你还要继续骂,还是准备反着追它这一下。”
顾迟一顿,随即眼底慢慢压出一点更亮的东西。
“追。”
“怎么追?”
“抽走半寸的人,不会只留‘空’。”顾迟看向那堵墙最右深角,“他既然敢拿走那一点,便说明他知道——就算留个空,我也迟早会看出来。”他说到这里,唇边极浅地动了一下,“所以,他必然还会在别处,再给我补一刀。”
谢明夷眼底也跟着动了一下。
“你现在倒真把他那套脾气学会了。”
“学不会也得学。”顾迟低声道,“不然这一夜岂不是白被他折腾。”
说完,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顾怀竹的信,忽然道:
“还有一句我想明白了。”
“什么?”
“‘先认谁没擦掉’。”顾迟抬眼看他,声音很低,却比方才更稳,“这个‘没擦掉’,未必只是东七格后那只手本身。”
“也包括像眼前这样——有人后来明明有机会把顾怀竹留给我的这面‘讲牌墙’彻底抹干净,却没有。”
“他只抽走半寸,不全抹。说明他既不想让我此刻看全,也不想让我真断在这里。”
“那他就和‘没擦掉那只手的人’,是同一路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