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迟说完那句“同一路心思”后,院子里便静了下来。
不是无话,而是他们都明白——到这一步,事情已不再只是“东七格后那只手是谁按的”“谁没擦掉它”这么简单。眼前这堵墙,这方夹层,顾怀竹留下来的信、账纸和木牌,以及那被人抽走的“最后半寸”,全都在说同一件事:
有人后来来过。
看过。
懂过。
却偏偏没有把这里全抹干净。
这和东七格后那只手,一样。
顾迟重新看向墙腔最右边那一处略深的角落。
那里本该放着一点“最后半寸”的东西,如今却只剩下一圈极浅极浅的擦痕。不是粗暴取走,也不是急着撬开。更像谁极熟这里,知道该从哪一处下手,轻轻一探,便把那一点最该点透“乙下最末”的东西取了出去。
“再照一下。”顾迟低声道。
谢明夷没问照什么,只把晨色挡了挡,随手从地上捡起那块先前抽出来的薄木板,折过来立在墙边,刚好把外头最亮那一片白压去一半。院中光线立刻沉下来一线,墙腔最深处那点擦痕反倒更清了。
顾迟俯身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去摸。
指腹一擦过去,竟带出一点极细极细的纸屑。
不是灰。
也不是药墙里本来的纤维。
更像某种极薄的库签纸边,在被人从狭缝里抽走时,不慎留在了墙角。
顾迟眼神微凝,把那点纸屑捻了起来。
“看这个。”
谢明夷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眸色也沉了。
那纸屑不是寻常白纸。纸色更冷,也更硬,纤维密得很。最要紧的是,边缘还残着一点极淡极淡的朱。
不是印泥。
更像太常旧库里封签时,常压在签尾那一点薄蜡或朱封被蹭破之后,留在纸纤上的颜色。
“太常签纸。”谢明夷低声道。
“对。”顾迟道,“而且不是普通账签。”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更像库签。”
院里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这一点纸屑本身有多重,而是因为它把“谁后来来过这堵墙”一下往更窄处逼了一寸。
不是寻常旧人随手翻过。
不是柳停云。
不是裴。
更不像顾怀竹自己。
是后来某个与太常库签一路有关的人,来过这里,还把那“最后半寸”用库签纸裹走了。
“闻既白?”谢明夷问。
顾迟没有立刻点头。
他先把那枚木牌拿起,重新与墙腔最右深角比了比,随后才慢慢道:
“像,但还不能死认是他。”
“为什么?”
“因为会用太常库签纸的人,不止闻既白一个。”顾迟道,“而且——”他抬眼看向他,“你不觉得,这太像有人故意给我看的线了么。”
这话一出,谢明夷便也明白了。
是啊。
若来人真想把这堵墙里的“最后半寸”取走后彻底抹干净,连顾迟都得认久一点,怎么可能还在最深处角落里留下一点太常库签纸边和朱封色。
除非他拿得太急。
又或者——
他本来就想让顾迟顺着这点,先想到太常。
“他在推你去见闻既白。”谢明夷低声道。
“对。”顾迟道,“不是让我现在就去东七格后,是先去见闻既白。”
说到这里,他目光又落回那点纸屑,眼神慢慢沉下来。
因为若这真是那只一直在前头半步留门、递灯、抽半寸的手如今又补的一刀,那它这一刀补得很清楚——
你想追“谁没擦掉”。
那就先去见那个最该被你怀疑,也最可能手里真有那“半寸”的人。
闻既白。
“所以现在怎么办。”谢明夷问。
顾迟却没立刻答,而是把木牌翻过来,重新去看背后那道“乙下”之线与那一点被磨浅的沈字头。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将木牌按进了墙腔最右边那一处深角。
咔哒。
不是机关大开,只像木牌边缘刚好与深角里某一截旧木卡住了,发出极轻的一声碰。
谢明夷眼神一凝。
“你发现什么了?”
顾迟没有马上回,而是把木牌慢慢往里压了半寸。随着那半寸进去,墙腔最深处原本被纸屑与擦痕压得很乱的那一线,竟在晨色里慢慢对上了。
不是门。
也不是锁。
而是一道极浅极浅的压痕。
压痕不完整,只剩三四笔最细的边角,可也正因为木牌这一压,原本不相连的线忽然就接到了一起,拼成了一个更像样的字形。
顾迟心口微微一震。
“不是沈。”
“什么?”
“木牌上被磨浅的那个,不是完整的沈字头。”顾迟盯着那一线拼起来的压痕,缓缓道,“它原本后头还接着别的。只是最右边那一小半,被取走了。”
“能看出来是什么?”
顾迟沉默了片刻,才低低道:
“像个‘闻’。”
这句话一落,院子里便真的静了。
不是因为猜中了,而是因为这个字一出来,一切竟都顺得太过分——
太常库签纸。
被人后来抽走的那“半寸”。
而木牌与墙腔一道拼起来后,最右边竟显出一个没能看全的“闻”字。
若说这是巧,未免太巧。
若说不是,那这堵墙原本便在告诉后来人——乙下这一步,最后半寸,在“闻”。
“闻家。”谢明夷低声道。
“也可能只是闻既白。”顾迟道,“可不管是哪一层,顾怀竹后来把这牌和账都埋在这里,分明就是要我到最后自己看见——‘随顾’这一层之后,乙下最末的门,又接到了‘闻’这一层手里。”
这一下,东七格后的局又变了。
原先他们一直在追:
闻少詹有没有按下那只右手。
闻既白有没有一路顺着那只手活到现在。
谁后来没把那只手擦掉。
可如今墙和木牌却像在说——
至少有一段“乙下”最末的门,后来真的落进了“闻”这一层人手里。
而那被抽走的“半寸”,也确实多半在闻既白手里。
“顾怀竹为什么不在信里直接写出来。”谢明夷忽然道。
顾迟一顿。
是啊。
若顾怀竹真要直指闻既白,或者闻家,他大可在信里明写。可他偏偏没有。他只写:先认谁没擦掉。却把这木牌、墙腔和账纸一并埋在这里,让顾迟自己一点点看到“顾”“白”“闻”是如何被串到同一条路上的。
顾迟沉默了片刻,才低低道:
“因为他怕我一开始就把名字先认死。”他说,“信里写名字,是结论。把墙、牌、账都留给我,是让我自己认过程。”
“而过程比名字要紧。”
谢明夷看着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回你认得很稳。”
顾迟听见这句,竟没像平时那样立刻回一句什么,反而只是看着木牌那一点隐隐拼出来的“闻”字,许久才低低道:
“不是我变稳了。”
“嗯?”
“是这一路走到现在,很多人都在逼我别先把名字认死。”他说,“闻少詹也好,沈砚也好,承明第三屏和断闸边那道影也好,都在逼我先看‘后头还发生了什么’。”他顿了顿,“到了这堵墙,我总不能又被一个字牵着先跑。”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静了一息。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确实变了。
若是从前,他看到“闻”这一点,恐怕立刻便会先冲着闻既白去。
可如今,他反倒更想知道——
闻既白手里那“半寸”,到底是他自己从这墙里拿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