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别人递到了他手里。
他拿着不还,是因为他也在留门。
还是因为他也还没敢把那一口门全开完。
“那现在去见闻既白。”谢明夷道,“不是问‘是不是你’,而是问——”
“问‘半寸为什么在你手里’。”顾迟接道。
院外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快,也不乱,像早起有人挑药担从旁边巷子经过。两人同时静住,等那脚步过去,才又慢慢松下半口气。
天真的要亮了。
这院子不能再待。
顾迟把木牌从墙腔里抽出,又仔细看了一眼那点纸屑和朱封色,最后将薄木板重新按回墙中。不是完全合死,而是像前头原本就那样被人合着,只等后来真正该来的人再一次把它开出来。
“还原回去?”谢明夷问。
“对。”顾迟道,“这面墙不能让第二拨人一眼看出已经开过。”
他说着,顺手把那截从砖缝里抽出来的细麻线重新压回原位。动作很快,却不糙,像前头看别人关门太多,如今自己也已学会,怎么把一扇刚开过的门,先稳稳关回去半寸。
谢明夷在旁边看着,没有出声。
直到顾迟做完,才低低问了一句:
“学谁的。”
顾迟一顿,随即偏头看他,极浅地弯了下唇。
“你猜。”
“顾怀竹。”他说。
“错。”
“唐九?”
“也错。”
谢明夷眼底极浅地动了一下。
顾迟声音很轻:
“跟你学的。”他说,“你现在不是最会替人把门关回去半寸?”
这话太轻,却又太真。
从承明第三屏、废药桥底、送灰口到断闸那一层影后,一路走到这里,谢明夷确实总在做这件事——不是把门彻底关死,而是在最合适的时候,把最不该让人一口看穿的那一寸,先压回去半分。
谢明夷看着他,过了片刻,才低低道:
“我只会给你关门?”
顾迟一怔。
这问题来得太轻,轻得像下一句若回不好,便会显得自己方才那句玩笑太浅。
可顾迟这次没有躲。
他静了一息,才低低道:
“不是。”
“你也会给我开门。”
这句一出,院子里便又静了静。
不是尴尬,而是到了这一步,两人都太清楚,这已不再只是几句随口打发过去的回话了。
从鹤嘴渡提灯,到废钟寺后塔、静水观井边、承明第三屏、死堰、断闸和如今这堵墙,谢明夷确实不只是陪着他。
他在很多时候,都在替他开门。
也在很多时候,替他关门。
前者让顾迟能过去。
后者让顾迟不至于被门反过来吞进去。
谢明夷看着他,眼底那点原本平平压着的东西,终于更实了一点。
“这句比刚才好。”他说。
顾迟被他说得耳根微微一热,嘴上却还想回一句什么,可终究没回,只低低道:
“走吧。”
“去哪。”谢明夷问。
顾迟抬眼,看向院门外那条逐渐亮起来的旧药市巷子。
“去见闻既白。”
这四个字落下来时,连他自己都觉得心口跟着轻轻一沉。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到了这一刻,这一步终于从“迟早会见”变成了“现在就去”。
“现在?”谢明夷低声问。
“对。”顾迟道,“不去东库,不去太常后阁,不撞东七格。”他顿了顿,“就去见闻既白,问他手里那半寸。”
“他会说?”
“不一定。”顾迟道,“可我现在总得先把‘闻’这一层认一认。”
说完,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那封信。
顾怀竹提醒他:先认谁没擦掉。
而如今,木牌和墙把“闻”推到了眼前。
那便不能再只等着闻既白自己来找他了。
“在哪儿见。”谢明夷问。
顾迟却在这时微微停了一息。
不是不知道,而是这一夜之后,闻既白也不再只是“去太常或者承明总能撞见”的人了。若要真问那半寸,地点不能乱选。
片刻后,顾迟忽然道:
“柳湾旧船。”
谢明夷看向他。
“为什么是那里。”
“因为那地方既不是太常,也不是承明,不归白障灯,也不归照夜司。”顾迟低声道,“而且——”他抬了抬眼,“闻既白既然一路认到了这一步,他若真手里还捏着那半寸,听见柳湾旧船,便会知道我不是去找他讲理的。”
“是去跟他认门。”谢明夷道。
顾迟轻轻嗯了一声。
“对。”
院外天色已更亮了一寸,远处终于传来第一声真正属于白日的叫卖,极远,也极淡。像这一夜所有不该在天光下见人的东西,都开始被迫慢慢往暗处退。
“那就走。”谢明夷说。
顾迟应了一声,抬手去推那道藏在墙里的门。
可手刚碰上那只旧铁环,他动作却忽然一顿。
不是因为门外有动静,而是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若那“半寸”真已在闻既白手里,而墙里又留着太常库签纸边和一个没写全的“闻”字,那意味着闻既白至少来过这院子,或者……有人替他来过。
而他既已来过,就不会想不到顾迟早晚也会来。
换言之——
此刻这院门外头,未必真空。
顾迟眼神一凝,立刻将手从铁环上撤了回来。
“别开。”他低声道。
谢明夷几乎同时也停住了。
“外头有人?”
“不确定。”顾迟道,“但若我是闻既白,手里已拿了这半寸,又知道顾怀竹还给我留了墙里这三样东西——”
“便会在外头等。”谢明夷接道。
顾迟看向他,低低道:
“对。不是来堵,是来等。”
院子里一时静得很深。
不是无路,而是他们都突然意识到——
顾迟在追闻既白。
闻既白多半也在等顾迟追到这一步。
而两个人真正要撞上的这一面,很可能就在这堵旧墙门一推开的下一刻。
“从屋后走?”谢明夷问。
顾迟却慢慢摇了摇头。
“不。”他说,“他既然已经等到了门外,那就别再绕。”
说完,他重新握住了铁环。
这一次,没有停。
“喀。”
墙门被他往外轻轻一拉,露出一道细缝。
门外果然立着一个人。
没有礼灯。
也没有白障灯。
晨色刚刚把巷子照开一线,光从那人肩侧斜斜落下来,把他的衣袖和半边脸照得很清。
闻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