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门一开,晨色便沿着那道窄缝斜斜漏了进来。
闻既白就站在门外。
没有礼灯,也没有白障灯。甚至连太常那身常见的整衣都比平时更素,只一件旧青外袍,袖口被晨风轻轻带起半寸,露出里头极窄的一线白。他站得并不逼人,倒像真只是早到了片刻,安安静静等在这堵旧墙外,等着里头的人自己把门推开。
可也正因为太静,才更叫人心口发沉。
因为这意味着——他不是追到这里的。
而是算到顾迟会来,所以先站到了这里。
顾迟握着门环,没再继续把门全拉开,只留着这一人宽的缝,平平看着他。
闻既白也看着顾迟。
第一眼没落在他脸上,反而先在他袖口与肩侧极快地掠了一遍,像在认——承明第三屏后的气还剩多少,断闸边那一层“微字影”退没退净,铃、灯心和铜套如今又分到了谁身上。
这一眼太熟,也太冷。
顾迟看出来了,却没立刻戳破,只低低道:
“你倒真会等地方。”
闻既白唇边极浅地动了一下。
“我若等在承明,你不会去。”他说,“等在太常,你更不会。”他目光往门后扫了一寸,最后落在谢明夷身上,“这里刚好。顾怀竹留给你的院子,你总会来看。”
这句话说得平平,却一下把墙里那三样东西、那个被取走的“半寸”,以及闻既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全都按实了。
不是巧遇。
是他知道这里有门,也知道顾迟迟早会开。
“你来得正好。”顾迟道,“省得我还要去柳湾旧船找你。”
闻既白这回倒真看了他一眼。
“你原本打算约我在柳湾见。”
“对。”顾迟声音很低,“不在太常,也不在承明。可你既然自己先到了,那就不用再绕。”
闻既白没有立刻接这一句,只低低看了看那道没被全拉开的门,随即道:
“你打算让我站在门外说?”
顾迟眼神没动。
“你若想进来,也不是不行。”他说,“先把手里的东西给我。”
闻既白静了一息。
不是意外,而像早就料到顾迟见他第一句,便会先往这上头来。过了片刻,他才慢慢抬起手。
掌心里果然压着一样东西。
不大,也不厚,夹在两指之间时薄得几乎像一片旧纸边。晨色一照,最先看见的不是它的形,而是一点极浅极浅的朱。
太常库签纸。
顾迟眼神微凝。
不是因为惊,而是因为到这一刻,木牌背后那个没写全的“闻”字,墙腔最深处那点纸屑和朱封色,终于真正有了一个活生生的落处。
闻既白没有立刻把那“半寸”递过来,只平平道:
“你先把门拉开。”
谢明夷站在顾迟身后半步,忽然低低开口:
“不给东西,不进门。”
闻既白闻声,目光这才真正落到谢明夷脸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旧墙门,一里一外,谁都没有多余动作,可偏偏这口气却像比前头承明第三屏外那一回更沉。不是互相试探,而像到了现在,很多先前还可以不说的事,也已不用再装作看不见了。
闻既白看了他两息,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谢少主现在倒真像替他守门的人。”
“你今日才知道?”谢明夷平平道。
这句话太直。
顾迟心口极轻地一顿,还没来得及往下想,闻既白却已收了那点几乎没有的笑意,重新看向顾迟。
“东西我可以给你看。”他说,“但你若现在就接过去,后头这院子便不再稳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闻既白指尖微微一转,那半片库签纸边便在晨色里露出更多一线极浅的黑痕,“这半寸如今不只是顾怀竹墙里少掉的那一点。它已经和我父亲那只手、乙下、以及东七格后真正能开的那一道‘闻口’连上了。”
顾迟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闻既白终于把“半寸”两个字后头真正连着的东西,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它不只是物。
也是口。
而且是闻家这一层手里独有的那一道“闻口”。
“所以木牌背后的‘闻’,不是姓记。”顾迟低声道,“是口。”
闻既白眼底极浅地动了一下。
“你比我想的快。”他说。
“不是我快。”顾迟道,“是顾怀竹把墙和牌都留得够清。”
这话一出来,闻既白脸上那点极轻极淡的平静,竟也微微裂了一线。不是失态,而更像顾怀竹这个名字到如今,对他们这些一路追着旧录和旧法走到现在的人来说,都仍旧像一枚拔不掉的钉。
“所以现在你知道了。”闻既白低声道,“东七格后,真正要开的不只是格后暗槽,不只是乙下。还要开‘闻口’。”
“这口在你手里。”顾迟道。
“现在在。”闻既白没有否认。
顾迟盯着他,忽然道:
“现在在——那之前呢。”
这问题来得太快,也太准。
闻既白握着那半寸纸边的手指,极轻地收了一下。不是躲,也不是没想到顾迟会立刻追到这里。更像他早知道总要答这一句,只是没料到顾迟会在见面的第三句便直接追到“之前”。
晨风从巷口吹进来,把墙门这道窄缝里的灰尘轻轻带起了一线。
过了片刻,闻既白才缓缓道:
“之前不在我手里。”
顾迟眼神没动。
“谁的手。”
闻既白没有立刻答,反而先看了一眼顾迟身后墙里那一处刚刚被重新合回去的夹腔,随后才低低道:
“你不是已经从账、牌和那堵墙里,看出来一半了。”
顾迟心口一沉。
不是因为他在绕,而是因为这话其实已经接近明说——顾迟刚才在墙里认出的,不只是一个“闻”。还看见了“沈”“顾”“白”如何被顺着同一层旧法串到一起。若再往前推一寸,便只剩那个最该问也最不该轻易问出来的人。
“闻少詹。”顾迟低声道。
闻既白没有否认。
“我父亲当年拿过。”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