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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第一百二十四章 太常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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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常门前的青石,总比别处更冷一些。

不是因为风,而是这里的规矩太重。人一走到门前,连脚步都要先压下半寸。晨色刚刚把门楼一线挑亮,门下早值的两名吏役已站得笔直,腰间系着小牌,手里捧着卷册,一看便知是记进出名目的。比起旧药市那种药烟、木桶和招呼声混在一起的活气,太常这边连空气都像是分好格、排好列的,谁该走哪道门,谁该站哪一阶,都已有了章法。

顾迟和谢明夷并肩走到门前时,值守的吏役先看的不是顾迟,而是谢明夷。

青冥台少主这层身份放在京中任何一处都够叫人先多看一眼,更何况谢明夷身上还带着一股一夜未褪尽的冷,像从什么不该见人的地方刚走出来,却偏偏又把那一点最乱的气压得极稳。再之后,那两名吏役的目光才落到顾迟身上,带了些极短极快的疑。

不是不认得,而是像认出来了,却又不敢立刻按“照夜司守灯吏”那层明面身份去看。

为首那名吏役低低拱手:

“谢少主。”

谢明夷神色未动,只道:

“入东库。”

不是商量,也不是试探。

那吏役明显顿了一下,像按规矩,该先问一句“有无文牒”“由谁领入”,甚至还该把名录展开来先记上一笔。可他抬眼看了看两人,尤其又在顾迟脸上停了半息,最终只是低声道:

“闻少卿已交代过。”

顾迟眼神极轻地一沉。

闻既白果然比他们更早到。

不是墙门外那一面后才临时赶来,而像从他把闻口半寸递出去那一刻起,便已同时把太常这道明门也一并替他们先开了半寸。

“请。”那吏役侧身让开。

没有查问。

没有翻名。

甚至连“入东库”三个字都没有再多问一句。

可也正因为如此,反倒更叫人明白——今日这一步,不再是顾迟和谢明夷自己从暗路摸进来,而是闻既白亲手把他们从太常明面送到了东库门前。

这便比任何暗门都更重。

顾迟没有停,提步便进。

一跨过太常门槛,院里那股和旧药市截然不同的气便扑面而来。不是香,不是灰,也不是承明那种旧灯、药水和死纸压了一夜后的苦气。太常里的空气是清的,甚至太清了。青砖湿润,檐下挂着晨露,远处已有年轻吏员捧着成摞卷册往偏廊里走,衣角、木匣与鞋底磕地时发出的轻响一层层叠开,叫人恍惚觉得这里与承明、废药桥和死堰底那些旧路完全无关。

可顾迟知道,越是这样,越说明东库那一层门有多深。

因为它被明面上的整齐和干净,压得太稳了。

“东库在后。”谢明夷低声道。

顾迟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来过太常深处,却并不需要多认。因为闻既白早已替他们开了明门,而太常这种地方,真正重要的所在反而不爱藏——最该避人的东西,多半被压在最直、最整、最像“谁都进不去”的地方。

两人沿着偏廊一路往后。

越往里,太常明面上的“规整”便越明显。院套院,廊接廊,哪一间存礼器,哪一间放旧谱,哪一间留祭服和钟器,都像早被无数代人按着规矩摆好。没有一处像承明旧苑那样故意埋屏、埋镜、藏口子;也没有废药桥底那种一脚踏错便要认风认水的阴。

可顾迟心里却一点没松。

因为他知道,承明、废桥、死堰那些地方再难,难的多半是路;太常最难的,从来就不是路,而是——门明明在你眼前,你却未必真敢伸手去碰。

“前面。”谢明夷忽然低低道。

顾迟抬眼。

东库到了。

不是想象中如何森严神秘,甚至看起来还很普通——一座单独立开的旧库房,青瓦灰墙,门檐不高,正中挂着一块已经有些旧的木匾,端端正正写着“东库”两字。门前没有成排守卫,只有一名年纪稍长的库吏垂手站在阶下,身后那扇双开木门半掩着,像等人。

顾迟看见他时,心里便微微一沉。

因为这人他不认得。

可这人看见顾迟时,眼里却没有半点陌生。

“顾公子。”那库吏低低拱手,声音不高,也不谄,“少卿大人已在里头。”

这称呼太旧,也太准。

不是“顾大人”,不是“顾迟”,甚至不是“照夜司守灯吏”。而是——顾公子。

像太常这边有人早已知道,在某几层更老的账和门里,该怎么称呼站到这里的这个人。

顾迟没有应这声称呼,只道:

“我来开东七格。”

那库吏目光极轻地闪了一下,像分明知道这一句有多重,却仍旧规规矩矩低着头回了一句:

“少卿大人说,库里今日只认二位,不认旁名。”

这句话和东库眼前这一切都太“正”了。

不像承明那些底路,总得先把话说半句、藏半句,叫人自己去认。太常这里,连最深那口门都像先被人摆到了明面上:你来了,我知道;要开哪一格,我也知道。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像站在最亮最清的地方,把最暗那一层刀口直接递到了手边。

谢明夷低低看了顾迟一眼。

顾迟轻轻点头。

两人便一起进了东库。

门一过,光立刻暗下半寸。

不是阴森,而是库房里本就存着太多木柜、旧架和卷气,哪怕白日的光从高窗上斜斜落下来,也还是会先被那些层层叠叠的木格吃掉一半。顾迟刚进门,先闻到的是一股极淡极淡的干纸味,里头又压着一点说不清是铜、是旧蜡还是礼器长年放着后才会有的冷。

这味道,和承明第三屏后的药灯味、石室老钟灯的旧金味完全不同。

它太像太常了。

也正因如此,才更叫人觉得——东七格后那一层门,也许从来就比承明和旧宫那些地方更像一件礼器:不动时,只是摆在格里的旧物;一旦真动,便要照规矩、照次序、照经手之人和手印,一层层全开。

“在那边。”

闻既白的声音从东库最深处传来。

不高,也不急。像人已站在那里许久,只等他们自己走进来看见,而不是特意出声把人叫过去。

顾迟抬眼。

闻既白果然站在库房最里的一排旧格前。

那一排格比旁处都更高,也更深。格子外头罩着半扇旧纱门,纱不新,却干净。最右往里数第七格,纱门已经被掀起一半,露出后头一扇看着比别格都略深一点的木格面。

那便是东七格。

闻既白并没有站得太近,反倒留了半步余地,像知道从这一刻起,真正该站到格前的人已不再是他。

“你倒真敢明面上带我来。”顾迟走到近前,低低道。

闻既白看着那一格,声音也很平:

“你既然说不绕,那我便也不替你再绕。”他说,“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转到顾迟脸上。

“顾迟,到了这里,有些门反而只能从明面开。”

这话一点没错。

承明、废桥、死堰那些地方,可以靠底路、灰道、死口和器道一步步往里探。可东七格不同。它既被压在太常最明面的旧库里,便说明它最深那层规矩,本来就不是拿来给人暗偷的。

顾迟没有再就这句话多说,只看向第七格。

近了才看清,这格面果然和别处不太一样。不是简单的一扇木门,而像前头还套着一层薄薄的假格面板,边缘木纹与旁边几格几乎一模一样,若不是先有承明底下那木牌和石室里的旧路、再有闻口半寸递出来,谁都会先把这一层当成“已开到最里”了。

可顾迟如今一眼便能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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