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壳。
“假格。”他低低道。
“对。”闻既白道,“前头你们在承明第三屏后看见的那点格形水印,没有骗你。”
谢明夷站在顾迟右后侧半步,没有上前,只低声道:
“闻口呢。”
闻既白抬眼看向他。
“先看手印。”
顾迟眉心微微一压。
不是不明白,而是这一下又正正扣回了昨夜承明第三屏外,闻既白那句“若见手印,先看左还是右”。到如今,他们终于站到了第七格前,这规矩却仍旧没变。
“怎么看。”顾迟问。
闻既白却没有立刻答,只往左侧退了半步,露出第七格最底那一小段木沿。
“手在假格后,不在乙下。”他说,“先把壳揭开,手印便在后头第一层。”
顾迟心口微沉。
这意味着——东七格至少分三层。
假格。
手印所在的第一层后壁。
再往里,才是要借闻口开的乙下。
顾迟没有急着动,反而先看了一眼谢明夷。
谢明夷眼神很稳,几乎没有什么需要多说的意思,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点闻口半寸,如今还压在他衣襟最深那层里。
灯和玉也还在他身上。
顾迟知道:到了这一步,前头那一句“接”,真的算数了。
他这才伸出手,按上第七格那一层假格面板的边。
入手极轻。
比想象中还轻,像真只是一层用来骗人眼的空壳。顾迟顺着边缘往上一提,面板果然无声地被带起半寸。可也就在这半寸里,格后那一点原本被木壳压住的冷气竟忽然轻轻往外一吐,带着一股比库房其余地方更旧、更沉,也更像久封纸蜡和冷铜混在一起的味道。
顾迟心口猛地一沉。
不是因为惊,而是因为这味道太像“门后真的压着东西”。
他没有停,手腕一稳,便把那层假格整个提了下来。
壳一离,第七格后第一层真正的木背便露了出来。
不宽,只方方正正一面。中间没有锁,也没有舌,只有一道极浅极浅、却完整得不能再完整的手印。
右手。
顾迟眼神骤然一凝。
不是猜中了,而是直到这一刻,许多前头只存在于闻既白、容姑、沈砚、顾怀竹信里的一层层猜与防,终于被这一只实实在在压在木背上的手印,一口气钉到了眼前。
那手印很浅,却很实。
不是印泥按上去的那种轻浮红痕,更像人手先在某种极细的灰蜡里压过,再把这一掌慢慢按到木上,于是掌纹、指节乃至无名指根部那一点极细的旧裂都被留了下来。它不是一时匆忙,是有人真的把手放稳了,按下去,甚至还压了片刻,才松开。
右手。
谢明夷在身后很低地出了口气。
闻既白却没看顾迟,只盯着那只手,声音也比方才更低了:
“现在你知道,我父亲当年不是站在门外看见一点便退了。”
顾迟没有答。
因为这一只手,已把闻少詹当年站到哪里,说得太明白了。
他不只看见了。
他是真的伸手按进去了。
院墙后的账纸、顾怀竹信里的“先别认谁按的”,这一刻都真正有了实物。
“看指根。”闻既白忽然道。
顾迟目光立刻往右手无名指根部那一截移去。
果然,那一处有一道极细极细的裂痕印在蜡灰里,不像木纹,更像皮肤本来就有的旧裂。若不是离得这样近,根本看不出来。
“我父亲生前常年戴扳指。”闻既白低声道,“扳指边磨得狠,右手无名指根总会裂。”
这便不再只是“像闻少詹”。
而是真正落到了他个人身上。
“所以手是他的。”顾迟道。
“对。”
顾迟盯着那只手印,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不是因为震动,而是因为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觉得——信里那句“先别认谁按的”有多狠。因为眼前这只右手印得太实、太真、太容易叫人先把所有事情都钉在闻少詹一人身上。
可顾怀竹偏偏不让。
顾迟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没有从手印上离开,声音却低低落下:
“现在,我先认‘谁没擦掉’。”
闻既白眼神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谢明夷也站在后头,一言未发。
因为这句话一出,便意味着顾迟已经没有被这只右手先一步拖进去。他没有停在“闻少詹就是那个人”的那一层上。
他往后多看了一寸。
“手印有动过么。”顾迟问。
闻既白沉默了片刻,才道:
“有。”
顾迟眼神一凝。
“谁动的?”
“先别急。”闻既白低低道,“你自己看。”
说完,他抬手指向手印右下最靠近掌缘那一小块地方。
顾迟顺着看去,最初什么都没看见。可等他真正贴近了才发现——那一处木背色泽比旁边略浅一点,像曾有人拿极细的东西轻轻刮过,又立刻停住。不是为了毁手印,而像只想试探,能不能把它从木背上抹掉半寸。
“有人试过擦。”谢明夷低声道。
“对。”闻既白道,“但没擦成。”
“为什么没擦成?”
闻既白看着那道浅痕,声音很低:
“因为他后来收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