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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九章 后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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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后花园

穆金推门进来的时候,于诺靠在床头,左肩的固定带在颈后绕过,把上半身锁在一个微仰的角度。止痛药起作用之后,眉骨和下颌之间那个凹陷松弛了一些,但眼睛还醒着。顾也回自己的房间了。

“你要是故意的,”穆金站在床尾,声音压得很低,“这苦肉计代价大了点。”

于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的右手搭在冰袋上,指尖被冰得微微泛红。

“这样也好。她注意力会更多放在我身上。”

“你落地的时候左肩先着地。如果角度再偏一点,锁骨骨折,要打钢板。”穆金的语气和平时汇报集团事务一模一样,“不要冒险。按之前商量好的方案走,每一步都算过了,不需要临时加码。”

于诺把冰袋从左肩移开,放在床头柜上。融化的水珠沿着袋沿滚下来,在柜面上聚成一小摊。

“我没加码。马是真的打滑了。”

穆金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放松下来了,”于诺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比在域北的时候松弛了很多。睡眠数据你也看到了。现在这个节点,让她多分一点注意力过来,不是坏事。”

“观察的数据够多了。”穆金说。

于诺看向门口。门关着,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两天后,队医来酒店复查,拆了固定带检查肩关节活动度,又重新打上悬带,说恢复得比预期快,但还要挂十天。

于诺放下手机,说伦敦这边的事要收尾,得住满两周。

顾也正在窗边喝咖啡,听完,把杯子搁在茶碟上,说:“那搬去你家的老房子住吧。酒店住久了闷。”

于诺抬头看她。她说的是肯辛顿那栋,她知道他父亲年轻时买下的,后来他在伦敦念书也住那里。于诺沉默了几秒。“那房子回忆太多。”

顾也看着他。“学校里那点事?”

他没接话,算是默认。

她说:“把床品换新的就行。”

于诺拿起手机,当着她的面拨了穆金的号码。“带人去肯辛顿,把房子收拾一下。所有房间的旧照片都取下来,收进储物间。主卧的床品全部换新的,床垫翻个面。”

他挂了电话。顾也端着咖啡杯看着他。

“我睡客房,不进主卧。”

于诺微微皱起眉,那个表情不是生气,是不理解。她之前说换床品,他以为她要睡主卧。现在她说睡客房,他又不知道她为什么提床品了。“那你让我换床品。”

“主卧的旧床品不能用,”她说,语气和她在律所做尽调时一样平,“不管谁睡。”

他还在看她,眉头没松开。“你不进主卧,是嫌那间房太久没人住。”

“不是。”顾也放下咖啡杯,“是因为你和王青在那里睡过。”

于诺怔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不是嘴角的挑动,是真的笑了,带着无奈,和一种被戳穿之后再也懒得掩饰的松弛。他靠进沙发里,悬着左肩,右手搭在扶手上。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那里住。”

“房子是你的。回忆是你的。我只是去住几天,又不是去考古。换新的床品,睡客房。你的过去不用清理干净,我也不是去检查卫生的。”

第二天,穆金安排的车在酒店门口等着。是一辆深灰色的长轴距轿车,伦敦本地牌照,司机穿深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车驶出公园方向,穿过一座桥,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侧的梧桐还没有发芽,枝干在头顶交错成拱形,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道旁是连续的铁艺围栏和常青藤覆盖的红砖墙,每隔一段就有一扇高大的铸铁大门,门后是私家车道,草坪修剪得不见一丝杂草。

车减速,拐入其中一扇铸铁大门。车道是碎石子铺的,轮胎碾上去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车道两侧是橡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在头顶合拢,把阳光筛成碎金。车绕过一座维多利亚式喷泉,停在那栋房子前面。

于诺说这栋房子是他父亲在伦敦政经念书时买下的,后来他上学也住这里。砂岩外墙,三层,对称立面,正中是两根受奥尼克柱支撑的门廊,柱头雕刻着涡旋形花纹。长窗排列整齐,窗框是手拉铜质的,氧化后泛着深褐色的光泽。窗内垂着厚重的丝绒窗帘,从外面看只能隐约看见水晶吊灯的轮廓。

老管家站在门廊下等着。他穿着深色呢料马甲,头发花白,背挺得很直。看见于诺下车,他微微欠身,说于先生,房间都准备好了。

于诺点了点头,把外套交给管家。顾也跟在他身后走进门厅。门厅的地面是棋盘格大理石,黑白相间,擦得能映出天花板上的石膏花饰。弧形楼梯从门厅右侧盘旋而上,扶手的桃花心木被磨出温润的光泽。没有那些旧照片,墙面显得空旷,但挂钩还留在原处,墙上留着几个极淡的长方形印痕。

管家带顾也简单转了一圈。

一楼是正式会客厅、餐厅、图书室和台球室。会客厅里摆着一架斯坦威三角钢琴,琴盖合着,上面放着一只青花瓷瓶,插着新鲜的白色绣球。图书室整面墙是嵌入式书架,藏书按类别排列,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台球室的球台上铺着深绿色台呢,球杆挂在墙上的红木架子里,杆头已经磨出了包浆。二楼是主卧套房和三间客房,每间都带独立浴室。主卧的床品已经换了新的,床垫翻过面,窗帘拉开了,阳光铺满了半张床。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水晶花瓶,插着一枝单瓣芍药。三间客房的床品也都换了,每间房的窗台上都摆着新鲜的绿植。三楼是书房和露台。书房比宗堡的东翼书房还要大,挑高近四米,整面墙是落地书橱,另一面是朝南的窗户,正对着后花园的草坪。书桌是一张维多利亚时期的桃花心木办公桌,桌面铺着墨绿色皮革,边缘烫金。管家按照穆金的嘱咐,在书房角落放了一张单人床垫,铺着厚实的埃及棉床单,床头配了一盏可调节亮度的阅读灯。

于诺和顾也住下来之后,生活没有商量就自然地形成了一种模式。顾也有工作视频会的时候,在书房开。跨境会议的时差不好调,她有时开到很晚,会议结束之后懒得下楼,就在书房那张床垫上睡。床垫不软不硬,她睡得很好。手表上的睡眠数据和她刚来伦敦那几天一样平稳。管家每天早晨在书房门口放一壶新泡的大吉岭,用保温壶温着,旁边搁一只骨瓷杯。

没有工作视频会的晚上,她在一楼看完书,和他喝完茶,上楼的时候他会跟着她走进客房。客房的窗帘是亚麻的,月光透进来比宗堡的柔和。她侧躺着,他仰面躺着,左肩悬着,右手搭在她腰间。他们没有□□。他左肩不能承重,她没有主动,他也没有勉强。他只是把手放在她腰侧,隔着睡衣的棉布,感受她呼吸时腰腹的起伏。她入睡之后,呼吸变得绵长均匀,他的手还搭在原处,没有移开。

有一个晚上,于诺在主卧睡的。不是一个人,是穆金和他一起。白天他左肩换药,固定带拆了又打上,可能是复健动作牵到了伤处,晚饭后他一直皱着眉,吃止痛药也没完全压住。顾也合上电脑从书房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穆金扶着于诺往主卧走。她靠在楼梯扶手上。

“穆金今晚侍寝?”

于诺停住,回头看她。穆金也停住了,手还托着于诺的右肘,表情是一贯的平静,但眼皮跳了一下。

“他睡主卧沙发上,”于诺说,“我夜里有时候会需要人。”

“于家的传统吗。”

“不是传统,”于诺说,“是穆金自己说他小时候也这样。我发烧他就在我房间陪着。”

穆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那时候你十一岁。现在你二十三。”

“所以现在是升级版,”顾也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端着空杯子,“再过几年就该睡床了。”

穆金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于诺,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自己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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