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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九章 后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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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像古代那种,”顾也走到主卧门口,偏过头看着穆金,“主子夜里需要人。”

穆金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微妙的肌肉运动。“顾律师,我不是太监。”

“我知道你不是。”顾也说。她从他们身边走过,把空杯子放在走廊的边柜上。“太监不会帮主子换药。管家会。你比管家多了个伴当的名分,比伴当多了个陪睡的职责。”她转过身,看着于诺。“所以是侍寝。”

穆金没有再说话。他松开于诺的右肘,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主卧的门,做了一个“请先进”的手势,对于诺,也是对顾也。顾也没有进去。她走到客房门口,推开房门,回头看了一眼于诺还悬着的左肩。

“晚安。你的肩和腿都不方便,今晚让穆金好好侍寝。”

大房子的后花园被一圈老紫杉树篱围着,树篱修剪得方方正正,最高处超过了两米。树篱内侧是迷迭香和薰衣草混栽的矮篱,还没到花期,叶子是灰绿色的,手拂过去会沾上一层很淡的香气。草坪中央是一小方蔬菜圃,是早年管家种的,换了几任管家,菜圃一直留着。圃里现在种着冬葱和蚕豆,蚕豆正在开花,黑白两色的小花藏在灰绿色叶片下面。菜圃旁边立着一架维多利亚式铸铁水龙头,水嘴已经绿锈斑驳,拧开之后水柱很稳。

顾也会去后花园,在那里做的事情很杂,没有固定的顺序,也没有固定的时间。有时候她起得早,睡衣披一件开衫从厨房后门走出来,手里拎着铜壶,去给蔬菜圃浇水。她浇水的动作和宗堡老管家浇沙地柏一模一样,壶嘴贴着地皮,水柱落在根部,不溅起泥点子。浇完蚕豆浇冬葱,浇完她对着一丛还没发芽的空地看了很久,蹲下来,捏了一小撮土在指尖搓了搓,然后站起来,往后门走。经过迷迭香矮篱的时候她顺手掐了两截嫩尖,放在鼻尖闻了一下,进了厨房。

有时候她下午从书房下来,会议开到一半,脑子还在条款里转,就走到草坪中央的水龙头旁边站着。伦敦初春的阳光薄薄地铺下来,她穿一件深灰色羊绒衫,袖子推到小臂,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老紫杉树篱上方露出的那一小片天空。站个十来分钟,然后回去继续开会。

有一次,她端了一杯茶出来,坐在后门的石阶上。石阶被多年的雨水冲刷得边缘光滑,她屁股下面垫了一个帆布坐垫。她把茶杯放在身边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袋拆了封的葵花籽,不是炒过的,是生的。她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嚼得很慢,目光落在草坪尽头那丛还没开花的薰衣草上。吃完一小把,她把葵花籽袋口卷起来,用夹子夹住,拿着空茶杯站起来。坐垫上留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她弯腰把坐垫收起来,挂在门边的挂钩上。

于诺在三楼书房窗后看到顾也在花园的行为,看见她蹲在菜圃边搓土,看见她站在阳光里仰着头闭着眼,看见她把葵花籽一颗一颗往嘴里送,嚼完很久才站起来。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浑身没有一处是绷着的。肩膀松下来,髋骨沉下来,手指是慢的,连眨眼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这就是她和王青最大的不同。王青在后花园里只会做一件事:打电话。她手里永远攥着手机,在菜圃和树篱之间来回踱步,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每一句都是交易条款。迷迭香开得再好她不会低头看一眼。她站在那里的时候,肩膀永远是端着的。

顾也不一样。顾也浇水就只是浇水,搓土就只是搓土。她的生活气息不是展示给谁看的,是她独处的时候自然发生的。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把铜壶里的水浇进土里,看着水渗下去,土面颜色变深,然后提着空壶走回去。

于诺只是站在窗后,没有下楼。他现在不想打扰她,怕她发现他在看,肩膀就会重新端起来。他靠在窗框边,窗帘垂了一半。夕阳从西南方向斜照过来,把草坪染成金绿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蹲下去拔蚕豆垄间的几根杂草,拔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一眼夕阳,转身往回走。她把修长的影子拖在身后,消失在厨房门内。于诺把窗帘拉拢。光在他脚下收走了。

于诺拆下固定带的那天下午,伦敦难得晴得透彻。书房里,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涌进来,把整张桃花心木书桌照得发亮。队医收拾好药箱,交代了几句复健注意事项,告辞下楼。于诺站在窗前活动左肩,手臂举到与肩平齐,再缓缓放下,重复了几次。肩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不疼,只是还紧。

顾也坐在书桌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项目进度表,笔搁在旁边,没有在改。她已经注意到,自从伦敦之行开始,家办的邮件再没有新的指示。马球赛已经结束,于诺的伤已经拆了固定带,按照于家行事的惯例,这时候应该有一封措辞得体的邮件躺在她的收件箱里,告诉他们下一步该去哪里。但收件箱是空的。

于诺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他看着她把那份没有在改的进度表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开口。

“你想去哪儿。”

顾也抬起头。她的手指还按在进度表的页脚,没有移开。

“什么意思。”

“你可以自己选。”

“于家的行程不是家办安排吗。”

“以前是。”他靠着窗台,右手搭在窗框上,左肩微微前倾,那个姿态和他在谈判桌上提出一个新的方案时一模一样。“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也不是我的挂件。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她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把他的表情藏在逆光里。她沉默的时间不长,但足够一个人在脑子里把所有选项过一遍。然后她合上进度表,笔搁在封面上。

“纽约和礼城都可以。”

他没有犹豫。“纽约。”

“为什么。”

“你在那里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你是谁。”他从窗台边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纽约是顾也的。”

顾也合上进度表的那一瞬间,心里掠过的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冷静的确认。他拆了固定带,转过身来问她想去哪儿,从于诺嘴里说出来,她知道分量不同。

她看着他逆光的轮廓,忽然想到,他问这句话之前,大概已经做好了她说“纽约”的准备。她说“纽约和礼城都可以”,他选了纽约,没有一丝犹豫。不是因为纽约有什么他需要的东西,是因为纽约没有于家的产业、没有宗堡、没有白女士的粥和那一百零八级台阶。纽约只有她的律所、她的项目、她在曼哈顿租的那间和礼城一模一样的公寓。他说“纽约是顾也的”,是在告诉她:他不在自己的领地上等她回来。

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笔搁在进度表封面上,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然后她看着他,看了几息。

飞机从伦敦起飞的时候,云层还薄,越过大西洋中段之后,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沉入深蓝。机舱里的灯光调得很暗,前排的隔门关着,穆金在前舱,没有传唤不会过来。沙发椅已经放平,铺成一张窄但够长的床。椅背的皮革有淡淡的清潔劑气味,混着机舱里加压空气的干燥。

于诺坐在床边,低头调了一下左肩护具的松紧,把悬带从肩上取下来,搁在一旁。他的左臂能承一点重量,钝痛还在,但不是阻碍。他侧过身,右手撑在顾也耳侧的皮革上,身体慢慢压下来,把她罩在床垫和他胸膛之间。他的肩背挡住了舷窗的光,她眼前暗下来,只看见他额前垂下来的发梢和他背后那一小片被挡住的、很远的星。他吻她。不是试探,不是克制,不是那些因为受伤而暂停的、每晚把手搭在她腰侧却不再进一步的忍耐。是几个月来第一次用全身去碰她。她右腿微微屈起,膝盖外侧擦过他的髋骨。他把身体沉下去,她感觉到他腹肌贴上来时的硬度,隔着衬衫布料传来温度。他右手从她后颈移到肩胛骨,手指在她背上收紧,把她带向自己。他的左臂没有动,但她的右手覆上他左肩时,那片皮肤是热的。关节里有轻微的摩擦声,他停了一息,她把手指滑到他锁骨上,说“不疼”。他不再说话,只是更深地吻她,深到她闭气的本能提前启动。在几万英尺的高空,他们重新认领了彼此的身体。

飞机降落在纽瓦克时,纽约正值午后。滑行减速时于诺解开安全带,把悬带从肩上取下来,活动了一下左肩。顾也从手边的托特包里取出一个折叠整齐的衣物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套烟灰色西装和一件白色真丝衬衫。她看了一眼窗外还在滑行的跑道,起身去了机舱后部的盥洗室。出来时已换好正装,西装领口平整,裤线笔挺。她坐回座椅,从托特包里拿出一双黑色高跟鞋,弯腰换下脚上的平底鞋。于诺坐在对面看着她。她换鞋的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动作,和他第一次在达久俱乐部会议室里见到她时一样利落。

舱门打开,穆金先走下舷梯。

顾也看了眼手机,她的跨国仲裁会议四十分钟后开始,从机场到曼哈顿中城刚好够用。

于诺跟她上车,说了句送她去律所。车驶出机场,融入新泽西往曼哈顿方向的车流。顾也靠在后座,翻看手机上的会议材料,嘴里默念几个关键条款的英文表述。于诺没有打扰她。

车停在律所楼下,她推开车门前回过头,说晚上大概七点结束。他说好,七点来接你。她关上车门,走进旋转门。

穆金从副驾回过头,摘了墨镜,镜腿在他指间转了小半圈。“你在飞机上一点没闲着。”

于诺靠在座椅里,左肩微微后仰,看着顾也消失在旋转门后面。她没有回头,走路的步幅和她在伦敦逛街时一样从容。“她状态很好,”他说,声音不高,“和她之前的样子没有差别。”

穆金把墨镜折好放进储物格。

车拐进曼哈顿上东城一条安静的街区,停在一家私人诊所旁。诊所门面很窄,夹在一栋褐石公寓和一家干洗店之间,招牌是一块巴掌大的铜牌。穆金推门进去,不到一盏茶工夫就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纸袋。他拉开车门坐回副驾,把纸袋放在于诺旁边的座椅上。袋口用医用胶带封着,纸袋表面没有任何印刷标识,只有一行手写的编号。

于诺没有打开,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原来的白色药片是短效避孕药,顾也每天睡前服用,从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她从不间断,也从不让他碰那个药盒。现在穆金找到的,是外观完全一致的普通白色药片,没有避孕成分。

“成分比对做过了。大小、颜色、味道,一模一样。她不会发现。”穆金坐回副驾,没有回头。“但你想清楚,你让她每天吃的那粒药变成假的,她以后知道了。”

“她会知道。”于诺把纸袋拿起来,放在膝上。“但不是现在。”

穆金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车驶出曼哈顿上东城,往中城方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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