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骑射
顾也把文件袋给了穆金。
什么也没说。穆金接过,看了一眼封面——于诺亲启。顾也已经转身走了,走廊里她的脚步不紧不慢。
穆金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拿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于诺。「顾律师让我转交的。」
几秒后,于诺回复:「你看过里面吗?是什么?」
穆金:「没有。我帮你打开?万一是隐私呢?」
于诺:「你别动那个袋子。放我书房。」
穆金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文件袋放进车里,开车回了宗堡。书房门没锁,他把文件袋放在书桌正中间,拍了照,发给于诺。于诺没再回复。
于诺从新加坡回来的那天,是穆金去接的。车驶出机场通道,并入公路。穆金握着方向盘,开出几分钟,开口了。
“说起那天的泥石流,后来顾律师来现场了。”
于诺靠在副驾座椅里,看着窗外。“她去哪儿?要走那条路?”
“不是去什么地方。是专门过去看看。”穆金顿了顿。“你知道吗?”
于诺转过头看着他。穆金没看他,目视前方。
“她看见我的时候,没看见你。”
沉默了几秒。于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呢?”
“她腿软了一下。”穆金的声音不高。“可能是以为你在泥石流下面。反正当时她的状况我没有多问,但她当时肯定是害怕的。”
于诺没有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公路两边的枯草在车窗外飞速后退,远处的雪山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她今天在酒店吗?”于诺问。
“不在。去官城了。早晨出发,现在肯定已经到了。”
“我们也去。”
穆金看了他一眼。于诺没有解释。
“先回家,取上那个文件袋。”于诺说。“再去官城。”
穆金笑了笑。没问为什么,点了一下头,换挡,加速。车子驶入域北的腹地。
官城比域北暖和得多。于诺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西斜,金色的光铺在宽阔的马路上,两侧的行道树还是绿的,和域北的枯黄完全是两个季节。
于诺靠在座椅里,拿起手机,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在忙?”
他按下发送。先问问她现在方不方便回消息。
等了几秒,手机震了。
“有点。”
于诺看着这个“有点”,判断了一下。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
“晚饭方便一起吗?”
这次回复来得慢了一些。大概过了十几秒,顾也的消息才跳出来。
“可能不方便。我在官城,不在域北。”
于诺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没再打字,直接按住了说话键。
“我过来了,在官城。”
松开。语音条嗖地发了出去。
另一端,顾也正站在马术俱乐部的走廊里,后背贴着冰凉的墙,腰和大腿都在抗议。手机震动,她低头,看见一条语音。
她点开。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旅途的微哑。“我过来了,在官城。”
就这么一句。没有解释为什么来,没有问她在官城做什么。
顾也握着手机,愣了两秒。她盯着那条语音。
于诺从新加坡回来,肯定要先回穹顶酒店。酒店那边知道她的行程,酒店的经理,那些人都是他的耳目,她早就习惯了。只是在域北这片土地上,她走到哪里,他都能知道。不是监视,是这片土地就是这样运转的。
顾也靠在墙上,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她低头打字,删了一次,又重新打。
“官城马术俱乐部。来接我。”
发送。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落日。今天下午被架到马背上颠了几个小时,腰和大腿内侧都在疼,她正发愁怎么回酒店。
他来得正是时候。
官城的暮色开始沉下来。
于诺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官城马术俱乐部。来接我。”
他看了两秒,“谈业务,还是,又去拆迁了?”
然后他对司机说:“不去酒店了。西郊,官城国际马术俱乐部。”
司机应了一声,在前方路口调头。
于诺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窗外。
他去过那个俱乐部。几年前打过马球,场地不算顶级,但在官城算是最好的。
而他发出去的消息,一直没有收到顾也的回复。
车子在四十分钟后驶入俱乐部的停车场。于诺推门下车,夕阳已经沉到了屋檐下面,会所门口的地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铺在台阶上。
他大步走向正门。
门童认出了他,微微欠身:“于先生,好久不见。”
“嗯。”于诺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今天有客人包场?”
“是,下午来了一个礼城的商务团,在室内场活动,刚散不久。”
于诺穿过大堂,推开侧门的玻璃门,走上通往室内场的连廊。夕阳从西边的落地窗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通透。他远远看见室内场边缘的休息区,几个穿马靴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鞍具。
然后他看见了她。
顾也坐在休息区最靠里的长椅上,背靠着墙,两腿伸直,脚踝交叠。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整个人陷在那张宽大的木椅里,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还没缓过劲来的猫。
她的面前放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但没怎么喝。
她没看见他。
于诺站在连廊的玻璃门边,看了她两秒。她的坐姿不太对,腰没有完全靠在椅背里,而是微微悬着,像是靠上去会疼,但又需要支撑。她的手偶尔会从膝盖移到腰侧,按一下,然后很快放回去。
他走过去。
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起,顾也抬起头。她的脸上还有被太阳晒过的红晕,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看见他的那一刻,她的表情有一个很短很短的变化,一种“终于可以不用撑着了”的松弛。
“你怎么进来的?”她问。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沙哑。
“走进来的。”于诺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门童认识我。”
顾也没接话,只是侧过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连廊外已经开始泛紫的天际线上。
“骑得怎么样?”于诺问。
“不怎么样。”顾也说,“上去了才知道,马不是你想让它往哪儿走它就往哪儿走的。”
“它往哪儿走了?”
“它想吃草。一直在场边转悠,教练喊了半天,它就是不肯跑起来。”她顿了顿,“后来好不容易跑起来了,我感觉我的五脏六腑都被颠移位了。”
于诺笑了一下。顾也没有看他,但她听见了那个笑声。
“你没掉下来,已经比很多人强了。”于诺说。
“那我的奖励是什么?”
“奖励是,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
顾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她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走吧,我想回酒店躺着。”
她把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准备站起来。于诺没有扶她。
她站起来的过程分了三步:先用手臂把自己撑起来,腰离开椅背;然后停了一下,让身体适应直立的姿态;最后才把重心完全落到脚上,站直。
于诺看见了,但他没有动。他也站起来,走在她左边。
两个人沿着连廊往外走。顾也走在前面半步,步伐不大,脚落地的时候很轻。她的腰背挺得很直,是为了不让自己弯下去而刻意绷出来的直。
走到连廊中段的时候,她的步子慢了下来。于诺在她身后,保持着大约两步的距离,没有加快,也没有问“要不要歇一下”,只是跟着。
他看着她的背影。知道她在撑。
连廊尽头的玻璃门开着,晚风灌进来,吹动她的头发。她抬手拢了一下,动作比平时慢。
他们走出俱乐部大门。司机已经把车开到台阶下面等着了,后座车门敞开着。
顾也走到车边,停了一下。她没有弯腰坐进去,而是先把手搭在车门框上,撑着,然后慢慢往下坐。屁股落座的那一刻,她的脸上有一个极快的表情,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嘴唇抿紧,然后迅速松开。
于诺看见了。他什么都没说,绕到另一侧上车。
车门关上。
司机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俱乐部的车道。
顾也靠在座椅里,闭上眼睛。她的右手搭在腰侧,拇指无意识地按着那里。
车厢里很安静。
于诺坐在她旁边,看着她闭着眼睛的侧脸,看着她搭在腰侧的手,看着她眉心那道还没有完全散开的、浅浅的竖纹。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
车子驶出俱乐部的车道,汇入官城的车流。顾也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
于诺侧过头,看着她。
她身上还穿着马术服。白色的马裤,裤线笔直,裹着大腿和小腿的线条。黑色的短靴,鞋底沾着马场的沙土和草屑。上身是一件深蓝色的马术夹克,剪裁贴身,肩膀处有加固的缝线。她没戴头盔,头发披着,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颈侧。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他第一次见她穿成这样。他看了一眼,觉得她穿这套很好看。可惜不是在马背上,是在车里,闭着眼睛,眉头微微拧着,一副被颠散架之后勉强把自己拼回来的模样。
于诺移开目光,看向前排的座椅后背。他伸手从旁边拿过一个靠垫,薄薄的,外层是柔软的绒布。他侧过身,把靠垫轻轻塞进她腰侧和座椅之间的空隙里。动作很轻,怕惊动她,又怕压到她疼的地方。
顾也没有睁眼,但她的身体有一个很短的反应。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腰微微往靠垫的方向沉了沉。
于诺看着那个变化,没有说什么。
他低头,看见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朝上。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翻过来。
顾也睁开了眼睛。
于诺没有抬头看她,把她的手指慢慢展开。掌心的皮肤泛着红,虎口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起了皱,是被缰绳反复摩擦的痕迹。他的拇指从她的掌心中央慢慢滑到指根,感受那里微微发烫的粗糙。
“破了?”他问。
“没有。只是磨得疼。”顾也的声音还带着沙哑。
于诺松开她的手,对前排的司机说:“先找一家药店。”
司机应了一声,在前方路口拐弯。顾也靠回座椅里,腰侧那个靠垫刚好托住她酸痛的部位,她没有动。
“我的衣服还在马术俱乐部。”她说,“只想着找个床躺着,忘了换下来。”
于诺看着她身上那套马术服。白色的马裤上已经蹭了一些灰,夹克的袖口也沾了沙土。她穿着这身坐在车里,像是一个还没卸妆的演员,还穿着戏服,但戏已经散场了。
“等会儿我去帮你拿回来。”他说。
顾也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个字:“好。”
车子停在一家药店门口。于诺推门下车,走进药店。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顾也看着他的背影。白炽灯的光照在他身上,他弯腰看着货架上的药盒,拿了几样,又走到柜台前说了句什么,店员从里面又拿了一盒。他付了钱,把东西装进纸袋,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他拉开车门坐回来的时候,顾也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后排座椅旁边的地板上。那里放着一个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被压得有点皱。她认出来了。那是她在域北写完那份修隧道方案之后,装好封口,写上“于诺亲启”,让穆金转交的那个。
于诺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又看向她。
“路上看过了。”他说。
顾也的目光从文件袋移到他的脸上。“什么想法?”
于诺沉默了几秒。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吟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掠过,在他的脸上划出明暗交替的条纹。
“隧道现在不能修。”他说。
顾也没有说话,等着。
“第一,这个项目的立项审批权在省级以上交通主管部门,前期可行性研究、地质勘探、环评、初步设计,一套流程走下来至少需要两到三年。即使现在启动,等到隧道正式开工,也是四五年之后的事了。”
“第二,更重要的是,这个项目如果落地,承建方必然是央企。央企的决策周期更长,而且他们的投资逻辑不是‘这条路上次发生了泥石流’,而是‘这条路未来二十年的交通流量预测’。你那份方案里写了安全,写了情感,写了必要性。但这些都不是央企立项会考虑的核心指标。他们要的是车流量,是投资回报率,是地方政府配套资金到位的程度。”
他说完,转过头看着她。
顾也的眉头拧了起来。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开口。
“于诺,你觉得躲过那场泥石流是因为你是土生土长的域北人吗?”
于诺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接话。
“那天我去现场看过。”顾也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太可怕了。整片山坡的泥土和石头一起往下滑,像一堵墙一样横在路中间。我站在路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我想,如果你当时在那下面呢?”
她顿了一下,呼吸放慢了一点。
“于诺,那些不可抗拒的自然力,不能跟自己的运气挂钩。”
于诺看着她。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滑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没有红,但眼睛里有很亮的光,那是情绪的折射。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等顾律师养好伤,”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我们再讨论这个问题。”
车子再次驶上主路。于诺靠在后座,纸袋放在旁边的座椅上。他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手机。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她说的那些话。
“于诺,你觉得躲过那场泥石流是因为你是土生土长的域北人?”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陈述。他认识她这么久,很少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她是那种会把所有情绪都折叠好、收进文件夹里的人,每一件都标好页码,规规矩矩地放在该放的位置。不翻不乱,不催不急。但今天她没忍住。
他想起她说的另一句话。“那天我去现场看过。我站在路边,腿软得站不住。不是害怕,是后怕。”
她是律师。她从来不相信运气。她相信证据,相信逻辑,相信每一份文件里的每一个条款都经得起审查。但她在那个泥石流现场站了几分钟,腿软了,身体替她做了判断。
于诺睁开眼睛。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他拿起放在座椅上的那份方案,翻开看了几页。从域北到官城的路上他已经看过一遍,但此刻再看,注意到的东西不一样了。她写得很细,从地质条件到投资预算,从审批流程到施工周期,每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是下了功夫的。
她写这些东西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是那天从泥石流现场回到酒店之后。她知道他可能会拒绝,可能会找一堆理由说不能修。但她还是写了。因为她要的不是他立刻同意。她要的是他开始想。
车子驶入马术俱乐部的停车场。于诺下车,门童迎上来,他摆了摆手,径直走进大堂。值班经理还在,看见他微微欠身。
“于先生,东西都取好了。”她指了指前台旁边的一个大纸袋和一个黑色手提包。
于诺走过去。纸袋里是她的便装,叠得整整齐齐。手提包是她今天背来的那一个,深灰色的帆布材质,宽肩带,很能装的那种。包没有拉链,敞着口,他一眼看见里面有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一支黑色水笔、一副墨镜、一管没拧上盖的润唇膏。还有两张名片,其中一张印着某个央企基建投资部的抬头。
他没有多看,把纸袋和手提包一起拎起来。
“今天下午那个团,”他随口问了一句,,“礼城过来的,做什么的?”
值班经理犹豫了不到半秒。“听说是做工程相关的,具体的不太清楚。来之前订场的时候提过一句,说客户从礼城过来,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谈事情。”
于诺的手指在纸袋的提手上停了一下。隧道相关。他想起顾也那份方案,想起她写的那些东西,想起她坐在车里问他“什么想法”。她是认真的。不是写了一份方案扔给他就算了。她已经约了人,从礼城来的,央企基建投资口的,在马术俱乐部谈了一下午。
她手里还有北境国的项目。二十亿美元的交易对价,她全程跟进。金石言的新部门刚起步,她需要跑客户、拉业务、带团队。她同时在做的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够一个人忙一整年。
她在那间马场的休息室里,穿着马术服,腰和大腿都在疼,笑着说“很有意思”,然后抽空跟客户谈了一条隧道的可行性。
于诺拎着东西走出俱乐部大门。夜风比来时更凉了,灌进他的领口,他没有缩脖子。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停车场上自家那辆车的尾灯在夜色里亮着暗红色的光。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纸袋和包放在旁边的座椅上。
他拿出手机,拨了穆金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