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家族接纳

顾也的航班落地域北时是中午。她没让于诺来接，自己打车回了穹顶酒店。上楼，放行李，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她就出门了。

从酒店到宗堡的路她开过很多次，闭着眼都知道在哪个弯该减速。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照进来，把车里照得暖洋洋的，她把车窗降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散车里的热气。

车停在宗堡主楼门口。老管家迎出来，笑着说“顾律师来了”，她点头，把车钥匙递给他。走进主楼，穿过门厅，餐厅在走廊尽头，门开着。

于诺坐在餐桌前。桌子上摆着菜，不多，但每一样都是她爱吃的。清炒芦笋，虾仁蒸蛋，一盅冬瓜排骨汤，还有一小碗米饭。他没有动筷子，面前那碗饭还是满的。

“来了。”他说。

“嗯。”顾也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很轻，喝汤的时候也没有发出声响。餐厅的窗户朝南，阳光铺在桌布上，把白色的亚麻布照得发亮。

吃得差不多了，顾也放下筷子。于诺也放下了。

“顾律师怎么这么安静？”他问。

顾也靠在椅背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我在想你全家去茶园的事。”

于诺放下筷子，靠进椅背，看着她，眼睛专注，等她继续说。

“我是不是有点不识抬举？”顾也说。

于诺的身体立刻往前倾，伸出手指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阻止她说下去。

“哎，你可别这么说。”他的语气不重，但很认真，“什么叫不识抬举？”

顾也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的意思，你家人都亲自登门表态了，我还在这拧巴。”

于诺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那你说说你为什么拧巴。”

顾也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下了。她看着桌布上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区域，想了想。

“我跟你的事，其实跟你家人没多大关系。他们不会知道我跟你分开的原因。”

于诺没有接话。他等了两秒，然后开口：“你哥他们知道吗？”

顾也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弯了一下，她点了点头。

于诺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看着她。

“他们太了解我，”顾也说，“所以瞒不住。”

“以后孩子长大了，”于诺说，“你二哥肯定会告诉他们。”

顾也看着他。“你不用怕。我对你做的事，他们也知道。我也有把柄在你手里。”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几息。阳光从窗户移过来，落在桌布的边缘，再往前一寸就要照到于诺的手。他没有把手收回去。

顾也先开了口。“你父母做到这个份儿上，我真的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于诺说。

顾也没说话。她看着桌布上那片光，光很亮，但照久了眼睛会累。她眨了眨眼。

“说说你的结论。”于诺说。

顾也抬起头，看着他。“我是不是能见一下你父母？”

于诺的眼睛亮了一下。眼神从专注变成了期待，又从期待变成一种不想表现得太过明显的喜悦。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弯起来，但那个动的方向是向上的。

“什么时候？”他问，“需要我和孩子们在场吗？”

顾也想了想。“或者家庭聚会也行。”

于诺点了点头。他知道家庭聚会这种事随时都能凑一个。她愿意见于家的人，这才是最重要的。他靠在椅背里，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阳光上。阳光很好，把院子里那几株沙地柏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砂石地面上画出交错的线条。

顾也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她没有皱眉。于诺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芦笋，放进自己碗里，没有吃，只是放着。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餐厅里很安静，阳光从南窗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布上，亮得晃眼。

开春，域北的雪还没有化的意思。顾也住在穹顶酒店，每天的日程很固定：早上在房间里处理礼城和纽约的邮件，下午借用酒店的小会议室开会。北境国项目的谈判进入了最后阶段，交易文本在双方律师之间来回传递，今天你改一个定义，明天他加一个保留条款，进度慢得像在沙子里淘金。她在视频会里听着对方律师逐条念修改意见，面前摊着打印出来的红line版本，用铅笔在旁边做记号，偶尔插一句话，声音不大。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的通知。她没在意，手头的会议还没结束。发件人的名字在通知栏里只显示了一半，她扫了一眼，没看清。五分钟后会议结束，她合上笔记本，关掉视频，准备把那些铅笔标记整理成正式的修改意见发给对方。这时她才看清那封邮件的发件人：于氏家族办公室。

她怔住了。

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停了两秒。她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这个地址发来的邮件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她盯着屏幕上的发件人，没有点开。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收进包里，拿起手机和房卡，出了会议室。

回到房间，她把包放在桌上，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域北在午后阳光里白得发亮，远处的雪山在天边勾出一道冷蓝色的线。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桌前，打开电脑，点开了那封邮件。

内容是家族办公室惯用的措辞，客气，周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于炳华先生的生日聚会将于下周六在新加坡举行，请顾也女士拨冗出席。地点是那栋孩子住的别墅，时间是下午到晚间。邮件末尾附了一份简短的日程，下午茶、晚餐、切蛋糕，没有任何多余的环节。她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最下面那行“敬请回复”上停了几秒。

手机响了。于诺。

她接起来，没说话。

“邮件收到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不像在车上，应该在宗堡的书房里。

“正在看。”顾也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

“晚饭我去酒店陪你一起，”于诺说，“聊聊。”

顾也没有犹豫。“好。”

傍晚，穹顶酒店的餐厅里客人不多不少。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家游客，孩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母亲正低声哄着。角落里有一桌律师团队的人，赵卓也在，他们刚开完项目协调会，边吃边聊，偶尔有人抬头往顾也这边瞟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另一侧坐着几个穿深色夹克的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蹦出一两个和工程相关的词，应该是隧道项目的合作方。

于诺和顾也坐在靠墙的卡座里。位置不算隐蔽，但相对安静一些，灯光不那么亮。顾也面前放着一碗汤，已经喝了大半。于诺在吃一份牛排，切得很慢，叉子送到嘴边的时候，目光会自然地从餐盘移到她脸上，停一拍，再移回去。

“去新加坡的事，”顾也放下勺子，“咱俩一起从域北出发吧。你时间上OK吗？”

于诺边吃边点头，刀叉没停。“你的时间都能安排出来，我更没问题。”

“我准备了礼物。”顾也说。

于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叉子上的肉还没送进嘴里，停在那里。他会心一笑，那个笑容很短。“从新加坡回域北，我让秘书安排，咱俩同进同出。”

顾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谢谢你。”

于诺低下头继续切牛排，切完最后一块，把叉子插进去，抬头看了她一眼。“顾律师太客气。”

餐厅里那桌游客的孩子终于被母亲抱了出去。角落里那个穿深色夹克的人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很低，只说了一句“明天再说”，就挂了。赵卓那桌已经吃完了，几个人起身往外走，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赵卓朝顾也点了点头，叫了声“顾律”，又朝于诺微微颔首，脚步没停。于诺点头回礼。

餐盘撤下去之后，服务生端上两杯茶。顾也没有喝，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于诺靠进椅背里，看着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转完那圈，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明天我把时间发给穆金，”于诺说，“他统一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