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也点头。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远处的雪山顶上还有最后一线淡金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暮色吞没。餐厅的灯光暖黄黄的,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布上。
私人飞机从域北起飞的时候,天色刚亮。舷窗外的云层很厚,阳光从云层上方漫过来,把机舱内照得通亮。于诺坐在顾也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翻了几页就放下了。顾也靠着椅背,闭着眼睛,没有睡,只是在想事情。
降落新加坡之前,她从随身的托特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木质的,深棕色,表面没有logo,只在边角镶了一小片象牙色的铭牌,刻着“顾氏云顶”四个字。里面是两罐明前茶,顾家茶园今年最早的一批,产量极少,她爷爷亲手焙的。茶罐是定制的白瓷,釉色温润,罐身手绘了一株茶树和远处雪山的轮廓,是请景德镇的匠人做的。茶具另有一套,装在礼盒下层,白瓷盖碗配四只茶杯,杯底同样绘着雪山与茶树的纹样,托在手里沉甸甸的。
于诺看了一眼礼盒。“我爸会喜欢的。”
顾也没说话,把礼盒放回包里。
飞机降落新加坡樟宜机场时是下午。穆金安排了车在停机坪等着,一辆深灰色的奔驰商务,车身擦得锃亮,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出刺眼的光斑。于诺和顾也上车,车门关上,冷气把外面的湿热隔绝了。
车子驶出机场,往别墅的方向开。
路上于诺接了一个电话,是白女士打来的,问他到了没有。他说快了,又问了一句孩子乖不乖。白女士说乖,老大刚把积木搭了老高,正拿给爷爷看呢。挂了电话,于诺对顾也说:“都在了。”
顾也点了点头。
别墅门口,于炳华站在台阶上。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牵着老大。老大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衬衫,配深蓝色短裤,另一只手攥着一辆红色的小玩具车,正低头研究车轮为什么转不动。白女士站在他旁边,老二被她半搂着,老二也是白衬衫,手里抓着一块饼干,已经啃得只剩一个角,嘴上全是饼干渣。
车停下来。于诺先下车,然后转过身,伸出手。顾也扶着他的手下了车,站稳,松开。
于炳华牵着老大走下两步台阶,白女士带着老二跟在旁边。顾也走上前,站定,微微欠身。
“于叔叔,白阿姨。”
于炳华点了一下头,低头看了老大一眼。“叫人。”老大抬起头,看了顾也一眼,没叫,低下头继续抠车轮。于炳华也不勉强,说了句“回来了”,转身往里走。
白女士笑了笑,腾出一只手拍了拍顾也的手臂,“路上累不累?”顾也说还好。白女士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又停了一拍,侧身让顾也先进去。
进屋之后,顾也从包里取出那个礼盒,双手递到于炳华面前。
“于叔叔,这是家里茶园今年的明前茶,您尝尝。还有一套茶具。”
于炳华接过礼盒。他没有立刻打开,手指在木质的盒面上轻轻摸了一下,感受木纹的肌理。他看了顾也一眼,说了一句“有心了”,然后抱着礼盒,转身往走廊深处走了。
白女士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他这是回房间细细品味这份礼物,”白女士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一刻也等不得。”
于诺靠在沙发里,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爱不释手。”
白女士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三个人把注意力放在两个孩子身上。两个孩子在地毯上玩,老大蹲在茶几边,正试图把积木搭得比沙发扶手还高,搭到第五块的时候歪了,哗啦一下全倒了,他愣了一瞬,然后一块一块捡起来重新搭。老二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硬板书,正用手指使劲抠书页的边角,想把那一页翻过来。
“老大最近脾气大得很,”白女士说,语气里带着笑意,“搭积木搭不好就发脾气,把积木扔一地。扔完了自己又捡,捡了再搭,搭不好又扔。”
于诺靠在沙发里,看着老大蹲在地毯上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随谁呢。”
顾也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老二终于把那一页翻过来了,书上画着一只大象,他高兴地拍了拍书页,然后抬头看了一圈,发现没人注意他,又把书合上,重新打开,再去翻那一页。
三个人把注意力放在两个孩子身上。老大又搭了五块积木,这次没倒,他站起来,指着积木塔对于诺说:“爸爸看!”于诺说“看见了,很高。”老大满意了,伸手把积木塔推倒,笑得咯咯的。
生日会当天,新加坡的天气很好。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客厅照得通透。花园里的鸡蛋花树开着白色的花,香味被风送进屋里,淡淡的,甜甜的。工作人员在花园里布置了下午茶的桌椅,白色的桌布,银色的茶具,点心架上是各色三明治和蛋糕。
孩子们穿上了白衬衫,配深蓝色的小短裤,领口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老大不喜欢领口的蝴蝶结,趁保姆不注意就扯下来,被保姆发现又重新系上,反复了三次,老大放弃了,转而用手拽老二领口的蝴蝶结。老二被拽得不耐烦,打了老大的手一下,老大愣住了,嘴一瘪,要哭,于诺走过来,把老大抱起来,说“你拽弟弟的干嘛”,老大趴在于诺肩上不说话。
老二被白女士牵着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他走路已经很稳了,但偶尔还会绊一下,白女士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于诺也穿了白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他抱着老大在客厅里走动,老大趴在他肩上,手揪着他的衣领。顾也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度过膝,不正式,很舒服。脚上一双裸色的平底鞋,头发盘着,没有化妆。
亲戚们陆续到了。小姨从澳大利亚飞来,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戴着一对翡翠耳钉,白女士迎上去,姐妹俩在门口低声说了几句话,小姨的目光扫过客厅,在顾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笑着走进来。二姨和三姨一起到的,两个人都在域北住,春节后就来新加坡了,说是看孩子,其实也是提前来帮忙。二姨看见顾也,笑着说“瘦了”,三姨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于蓁陪着她的父亲一起来的,堂叔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话不多,进来就和于炳华坐在客厅角落里聊天。于蓁走到顾也面前,叫了一声“嫂子”,声音不大,但很自然。顾也笑了笑。
本家叔叔和王青的姑姑来的时候,顾也正在花园里拿饮料。王青的姑姑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高,露出一对祖母绿的耳钉。她看见顾也,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拍,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顾也也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没有交谈。
穆金和穆金的父母也来了。穆金穿着深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站在门口和于诺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往里走。穆金的母亲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进门就去找孩子,老大正蹲在茶几旁边用蜡笔画画,画的是几个圆圈叠在一起,自己说是“火车”。老太太弯着腰看了半天,说“这火车画得真像”,老大得到夸奖,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
下午茶摆在花园的凉棚下。长桌上铺着白色的亚麻桌布,银质茶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点心架上三层,最下面是三明治,中间是司康饼,最上面是小蛋糕。茶是顾也带来的明前茶,于炳华特意让白女士交代佣人用那套新茶具泡的。白瓷盖碗在白色的桌布上显得很素净,杯底的雪山和茶树纹样在茶汤的映衬下若隐若现。
于炳华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放着那套茶具。他端起盖碗,先观色,再闻香,然后抿了一口,放下,没有评价,但点了点头。
在座的人都看见了那个点头。
顾也坐在白女士旁边,两个孩子被安排坐在儿童餐椅里,老大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已经拆散了,面包、生菜、火腿分门别类地摆在面前的盘子里,他先把火腿吃了,然后吃生菜,面包最后吃,吃得很慢。老二在啃一块司康饼,啃了一桌子渣。
晚餐在室内,长桌从客厅这头摆到那头。菜是中餐,厨师是于家从礼城请来的,做得一手地道的淮扬菜。狮子头、清炒虾仁、蟹粉豆腐、腌笃鲜。于炳华坐在主位,右手边是白女士,左手边空了一个位置。于诺坐在那个空位置的旁边,顾也坐在于诺旁边。中间那个空椅子没有人坐,大家没问。那是于炳华给自己留的,他不喜欢吃饭的时候旁边坐人,碍手碍脚。
席间没有人提敏感的话题。小姨和于诺聊了几句域北的天气,二姨和三姨在说生孩子的事,白女士偶尔插一句。于蓁坐在顾也旁边,小声问了一句北境国冷不冷,顾也说不冷,比域北暖和。于蓁说那就好。王青的姑姑坐在桌子对面,和本家叔叔低声说着什么,没有往这边看。穆金的母亲把自己碗里的狮子头夹了一半给老大,老大用勺子挖着吃,吃得满嘴是酱汁。
蛋糕是在晚餐后推出来的。三层,奶油白色的,顶上用巧克力酱写着“福”字,旁边插着两根蜡烛,一根是数字,另一根也是数字。佣人推着餐车缓缓走进来,两个孩子被保姆抱着靠近蛋糕,老大伸手去抓蜡烛,被保姆轻轻拉开了,嘴一瘪,要哭,又被塞了一块蛋糕在手里,立刻不哭了,低头用舌头舔奶油,舔得满脸都是。老二倒是很淡定,看着蛋糕,拍了两下手。
于炳华吹蜡烛的时候,全桌的人都站起来举杯。于诺也站起来了,顾也站在他旁边,端着酒杯,她杯子里是水。白女士看了她一眼,目光柔和,什么也没说。大家说“生日快乐”,于炳华点了一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今晚最接近笑的表情。
蛋糕切了,每个人分了一块。顾也的那块没怎么吃,奶油太甜了。于诺把自己那块吃了,又把顾也剩下的半块也吃了。
吃蛋糕的时候,于诺抱着老大,老大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手不老实,一直揪他的衬衫领口。于诺衬衫领口的扣子本来就开着两颗,老大的手指头伸进去,扣住第二颗扣子的扣眼,一拽,扣子从扣眼里脱出来,领口又开了一道。于诺低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老大的手继续往里伸,五根手指头张开,按在于诺的胸肌上,拍了拍,像在验货,还捏了捏。于诺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疼,是被捏得有点痒。他看着老大,老大也看着他,表情很认真,好像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旁边的小姨先笑了。二姨跟着笑了。于蓁也笑了,捂着嘴。穆金的母亲笑得最响,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一下瓷碗。白女士端着茶杯,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了。
于诺偏过头,对顾也说:“帮忙把扣子系上。”
他语气很平,但耳朵已经红了。顾也放下手里的水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老大还趴在于诺胸口,手没有拿开,顾也把他的小手轻轻拨开,老大缩了一下,把手塞进自己嘴里,看着顾也。顾也低头,捏住那颗松开的扣子,穿过扣眼,扣好了。她低头的时候,头发垂下来,扫过于诺的下巴。于诺没有动。
顾也系完扣子,直起身,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是温暖的笑意。她自己也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没有说话,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老大被保姆抱走了。于诺靠在椅背里,衬衫的领口恢复了那两颗扣子的状态,但被老大揉过之后皱了一些,胸口还被捏出一个浅浅的红印子。他看着顾也坐回去的背影,没有移开目光。白女士看见了。她端起茶杯,低头喝茶,嘴角的笑意还没有收干净。
蛋糕吃完了。茶又续了一壶。花园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落在草坪上,鸡蛋花的香味在夜风里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有人在花园里站着聊天,有人坐在客厅里喝茶。于炳华牵着老大在走廊里来回走,老大不肯好好走,非要踩着地砖的缝走直线,踩歪了就退回去重走,于炳华也不催他,跟着他的节奏,一步一步的。白女士牵着老二跟在后面,老二走累了,蹲下来不肯走,白女士弯腰把他抱起来。
于诺和顾也站在花园的边上,离人群不远不近。于诺手里端着一杯茶,顾也手里什么都没有。
“今天还行?”于诺问。
顾也看着花园里那棵鸡蛋花树,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显得很厚,像蜡做的。
“挺好。”她说。
于诺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风吹过来,鸡蛋花的香味浓了一阵,又淡了。
于诺父母对顾也的态度,不是热情洋溢的“我们好喜欢你”,也不是居高临下的“你配得上我们家了”。它更接近于一种建立在事实基础上的认可:你证明了你自己,完成了于家对儿媳的期待,并且你的存在对于诺有价值。所以我们接受你、认可你,并且愿意主动拉近关系。
这不是无条件的爱,但在于家这样的家族里,这已经是最高的评价。
他们不会对顾也说“我们把你当女儿”,但他们会留一把椅子给她,用她送的茶具,去她家登门拜访。
于炳华和白女士的态度,可以概括为:务实的有条件认可,转化为主动的家族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