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的时候她在笑,苦笑的弧度,眼睛里有光,可那光是碎的,像一面已经裂了无数道细纹的镜子。
青时映把手从嘴边移开,手背上有一排深深的、半月形的指甲印。
她深吸一口气,想把那股翻涌的酸涩压下去,可压不住。
它们从喉咙里涌上来,从鼻子里涌上来,从眼眶里涌上来,像决堤的水,挡都挡不住。
陆安笙要死了。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每转一次,就在心口烫出一个新的烙印。
不是假话,不是威胁,不是“可能”“也许”“说不定”是已经定好的,是写在陆安笙基因里的,是她从小就知道的、从她出生的那一刻就开始倒计时的。二十四岁,三月十五日。
她今年二十三。明年三月,就是她的死期。
青时映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身体里的热度全部抽走了。
她抱紧了自己的手臂,指甲陷进胳膊的皮肉里,可还是冷。
那种冷,不是加一件衣服就能暖和的。是心脏被冻住了,血液流不动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结冰。
她不知道自己在外面站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半小时。
走廊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每一次熄灭,黑暗都会重新把她吞进去。每一次亮起,她又会看到自己手背上那排指甲印,深深的、泛红的,像在替她记着这一刻的疼。
门里面,脚步声从客厅移动到门口,然后是开门的声音。
青时映没有躲,她只是直起身,眨了眨眼,把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泪痕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
门开了。
陆安笙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咖啡。
她看到青时映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疲惫的,不是苦笑的,而是一种“被你发现了”的、带着一点心虚的、像做错事被抓到的孩子一样的笑。
“时映?你怎么站在外面?”
青时映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肩线,看着她眼角那一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疲惫。
她想骂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一个人扛着?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死了我会不伤心吗?
可她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些细碎的、不成调的气音。她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粥凉了。我给你热热。”
陆安笙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没擦干净的泪痕。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然后她放下了咖啡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青时映垂在身侧的手。
“你都听到了?”她问。
青时映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陆安笙的指尖还是凉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了的人握在一起,谁也不比谁暖。可她没有松手,陆安笙也没有。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两个人站在黑暗里,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青时映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的,轻得像怕碰碎什么“还有多久?”
陆安笙没有回答。她只是收紧了手指,把青时映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像夜色从走廊的两端涌过来,把她们裹在里面。
那个问题的答案,她们都知道,明年三月,不到一年。但谁都没有说出来。仿佛不说出来,那个日期就只是一串普通的数字,和“明天”“后天”“下周”一样,没有一个具体的、可怖的形状。
可青时映知道,它在那里。
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线很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而她只能站在刀下面,看着刀刃上反射出的冷光,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眼眶又热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眼泪一颗一颗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陆安笙冰凉的手背上。
陆安笙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想擦掉那滴泪,又像是想把它接住。
“别哭。”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叹息,“我会想办法的。”
青时映抬起头,看着她。走廊的灯又亮了,昏黄的光落在陆安笙脸上,把那层苍白照得更白。
她在笑,嘴角弯着,眼睛眯着,像往常一样,温和的、从容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可青时映看到那笑容底下,有一道很细很细的裂缝。
像冰面上的裂痕,表面还连在一起,底下已经断了。会想办法。怎么想办法?拿着炸弹和陆家同归于尽就是她的办法。
青时映忽然很恨她。
恨她什么都自己扛,恨她什么都不说,恨她到了这种时候还在笑。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恨自己到现在才知道,恨自己之前还对她发脾气,还怪她骗自己,还说“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个人一直在倒计时。每一天都是少一天,每一次笑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青时映低下头,把脸埋进陆安笙的掌心里。那人的手凉凉的,覆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像一片薄薄的、正在融化的雪。
“我不让你死。”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掌心里传出来,带着鼻音和哭腔,“你听到了没有,陆安笙——我不让你死。”
陆安笙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轻轻覆在青时映的头顶,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像在抚摸一只终于肯安静下来的、受了伤的小狐狸。
走廊里又暗了。灯灭了,可这次,青时映没有觉得那么冷。
因为陆安笙的手还覆在她头上,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