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章

太太们的院子她们许久没来了。廊下的青石板缝里长出了一小丛青苔，初冬的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湿寒的绿意。

慧心走在前头，熟门熟路地推开内书房的门。西窗的帘子半开着透气，屋子里有点冷。女孩子们毫不在意，慧心看看靠墙的一排矮柜，想了想，先打开了到最外面的矮柜前，望芸也跟着查找。过了一会儿，慧心在倒数第三个柜子里面找出一只深红漆面的匣子，搁到书案上。

“在这儿。”她掀开盖子。

匣子里叠着几层绢帛和宣纸，有的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慧心把最上面那层小心地揭开来，底下是一幅芍药花样子，粉色的花瓣用淡墨勾出轮廓，颜色已经淡了。

“就是这个。”她小心地拿出来，轻轻摊在书案上。

灵芝站在她们身后，低头看着那幅花样子，又看了看匣子深处。里面除了各式花样子，还散落着几支干硬的毛笔、一小团旧丝线、几个黄色碎纸片。

望芸凑过来看，手指在花瓣边缘点了点，她又往匣子里探了探，最底下露出一角叠得很厚的绢帛，颜色和上面的不一样，边缘压着一道暗红色的线。

她有些好奇，于是把胳膊伸进匣子去够，指尖碰到那幅绢帛的边缘，抽了两下，没抽动。绢帛被压得太实了。望芸有点泄气地松开手，百无聊赖地转过身打量四周，直到她抬头看见左手边的书架最上层斜插着一本厚册子，露出来的一角有金色的花纹。她来了兴趣，走过去，踮起脚，伸手去抽那本册子。册子卡得紧，她拔了两下没拔动，又使了使劲。

册子松动出来，连带了旁边几本竖着插放不深的书。这些书劈头盖脸地朝望芸砸下来。

望芸“呀”了一声，下意识缩起脑袋。

灵芝一步跨过去，一把将望芸拢进怀里，后背迎着那几本书，几本厚书砸在她肩膀和后背上，闷闷的疼。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砚岫和几个仆人跨进门来，看见灵芝弓着背拢着望芸，地上散了一摊书，脸色变了：“芸小姐！表姑娘！”

“没事。”灵芝松开望芸，直起身来，拿手背蹭了蹭被书砸到的后颈。望芸没被砸着，只是吓得脸发白。

慧心已经从书案那边跑了过来，她先看灵芝：“表姑你怎么样？”又扭头看向望芸，气呼呼地高声质问：“小姑姑你怎么回事？刚才在书案前面好好的，跑那边去做什么？那么高的书你也敢抽？”

望芸眼里包了一汪泪，瘪着嘴摇摇头。

灵芝拍了拍慧心的手背：“好了，你看我们都没事。”又转向望芸，语气软了些，“下次这样的事情叫大人来，别伤到自己。”

慧心板着脸，没再说什么。

砚岫在灵芝身边站了站，低声问了一句“表姑娘真没事？”，灵芝摇了摇头，蹲下去跟着仆妇们收拾。

书散了一地，有几本翻开朝上摊在砖地上。慧心在书架旁边，把脚边的那本捡起来，是本诗话，纸页泛黄，书页间有一张对折的素笺，她展开，素笺上是一行簪花小楷，字迹秀气工整，只是字的最后一笔微微下垂。

慧心看了一眼便说：“这是哥哥阿娘的字。我以前在祖母那里见过她抄的经文，祖母收在一个小匣子里。”灵芝闻言凑过来，低头看着那行字，写得清秀婀娜，每一笔都妥帖工整。灵芝想着，果然字如其人。

慧心把素笺小心地放在书案上，又蹲下去继续捡。这回她从一本散开的旧书里抽出一张纸，纸比方才那张厚一些，上面的字是行书，收笔往上挑的弧度很明显。

她看了一会儿，喃喃道：“阿娘。”

灵芝没有作声，慧心看过之后只是把纸放在书案上，和苏夫人的那张并排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