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芝一张一张地捡。散落的纸片比预想的多。望芸也蹲下来帮忙,把捡到的纸片捋平了乖巧地递给灵芝。
灵芝捡到最后一本。书是平摊在地上的,封面朝下。她翻过来看了一眼,是《女范捷录》,书脊有些松了。她拿起来,正要合上放进那摞书里,书页间滑出一张纸条,落在她手边。
她弯腰捡起,展开。纸条是行书,和慧心方才辨认出的沈夫人的字迹一样,但更潦草,收笔时有些发颤,像是一个人在某个瞬间忽然停下来的。
字条上写着:此书杀我。
窗外的阳光照在纸面上,照得那纸片边缘泛着毛糙的光。灵芝看了,不知为何让她心惊肉跳。她皱着眉,想到了别人口中的沈夫人,她才能出众,把内宅打理得纹丝不乱,行事作风都是闺阁典范。
可她在书里夹了这么一张纸条。
“表姑?”慧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灵芝回过神,忙把纸条叠好夹回书里,合上书,放进那摞捡起来的书中间,然后抬起头:“都收好了。”
出了太太们的院子时,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清冽。
晚饭大家都吃得心不在焉,慧心面无表情,望芸低着头,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座位,谁也不看谁,饭都比往常少吃了半碗。
睡觉前两个小姑娘同坐在床边,灵芝劝了又劝,慧心这才别别扭扭地往望芸那边挪了挪。望芸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慧心别过脸去:“下次别乱动了,表姑的肩膀都砸红了”。
望芸小声说了句:“慧心你别生气了,我跟表姐道歉了,表姐原谅我了。”说完她悄悄伸出手,戳了戳慧心的手背。
慧心绷着脸看了一眼,没有挪开。两个孩子就这样,隔着半拳的距离,过了一会儿,慧心往望芸那边挪了挪。
十二月的寒流来得又快又急。连着几日北风,吹得让刘县尊心焦,寒冬民众不易,县府准备召集嘉浔地界的士绅商贾,商议筹措冬赈。
与此同时,千里开外的北平,风云激荡。
严东亭书房的电话铃声响起。
“喂?”
“严先生。”华荣厂经理人张庆明的声音从电话线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厂里出了些状况。”
“说。”
“近两天,厂里工人中已有议论学生运动,需防工潮。”张庆明继续往下说,“工头告诉我,今年新招的工人里,有一个是从申新那边过来的。他在原来的厂里就参加过罢工。”
*《女范捷录》简称《女范》。明末王集敬妻江宁刘氏(王相之母)撰,由其子王相笺注,共一卷,为中国古代女教书之一。全书列有统论、后德、母仪、孝行、贞烈、忠义、慈爱、秉礼、智慧、勤俭、才德等十一篇。
*申新指由荣宗敬、荣德生兄弟创办的申新纺织公司,这个庞大的民族工业集团,不仅是中国近代棉纺织业的龙头,其命运也和国家兴衰紧密相连。1930年代多次发生罢工,从申新出来的工人带着罢工经验流入其他工厂,是当时上海工业圈中常见的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