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已经将近午时,春寒之气彻底散去了。
灵芝跟着引路的赵嬷嬷一路行来,眼前豁然开朗——这是整座宅邸的中轴所在。院子比先前见过的都阔大,石板铺地,角落里一株老玉兰树,与柔韧的兰草一起在风里微微颤抖。
正房的门敞着。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衫的身影立在堂中,正凝神看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老爷,表姑娘到了。”赵嬷嬷在门外恭敬回话。
“进来吧。”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沉缓的平稳。
灵芝跨过门槛,低头敛目。余光里,她看见整洁的黑色绒面布鞋和熨烫平整的长衫下摆。
“宋姑娘。”那声音温和道。
灵芝依言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严东亭的模样。
他比她想象中年轻些,约莫三十五六岁光景,像父亲藏书里那些插画上生长在悬崖边的青松,泛着油墨气质的沉静、挺拔。鼻梁上架着一副玳瑁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和商铺里那些眼神浑浊、扒拉着算盘珠子记账的老先生截然不同,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她。他的五官生得周正英挺,若是作寻常表情,该是温和的相貌,可那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在眉心处留下浅浅的印痕,平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肃然。
严东亭也在打量她。
她的头发还有些许湿气,乌黑地梳成两条辫子,在脑后盘成简单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脸上没什么血色,唇色也淡,唯有一双眼睛,或是被水汽润过,湿漉漉的。身上那套靛蓝府绸裙子是府里给客居女眷备的制式,穿在她身上略有些宽大,越发显得人单薄。
太瘦了。他想。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混合着怜悯、责任和淡淡疲惫的情绪覆盖。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为何而来,也知道这整件事有多么荒谬。
“一路辛苦,坐吧。”他开口道。
灵芝在客位的椅子上挨着半边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着并不舒服。
待仆妇看茶之后,严东亭又开了口:“你的事,我都知道。”他没有绕弯子,“按先生的说法,且先在府中住着,为家父祈福诵经。静园已经收拾出来了,那是先母从前礼佛的地方,清静,也宽敞。”
他顿了顿,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府中规矩多,初来或许不惯。若有短缺,或是下人侍奉不周,可告知管事的。若实在为难……”
他停了停,似乎在斟酌用词,“也可直接来寻我。”说完,他不自然地将头转向正门方向。
立在门外的赵嬷嬷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僵。然而灵芝却只是听听就罢了,依言道谢之后,心里明白不过客套而已。
严东亭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只道:“今日你且先去歇息吧。明日自有人带你去佛堂。”
灵芝起身,福了福,退了出去。
灵芝住进严府的第三日上午,严望舒带着孩子们回到了嘉浔。彼时灵芝正跪在老太爷院子的厢房佛堂里,手持念珠,念诵着《药师经》。她每日要在这里念诵上四个时辰。虽然口中念念有词,但她心里清楚,每日来往的医生,以及没有停下的布施米票,恐怕都救不了严老太爷的性命。
午后,灵芝被叫到正院的花厅。说是老太爷今日精神好些,想见见这位“祈福”的远亲姑娘。
严老太爷的正房床帐里,靠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眼神却很清明。
严东亭侍立在一侧,看见灵芝进来微微的颔首,一如既往的寡言。
床侧坐着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子,身段修长,穿一身浅灰色西装裙,外罩米白色针织开衫,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头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她正端着汤药劝慰老太爷,不知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那笑容爽利又明亮。
这便是严望舒了。
灵芝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老太爷的大孙子明轩已经十五岁了,是个结实挺拔的小伙子,长得最像他的父亲,眼神清亮的注视着灵芝;十一岁的孙女慧心,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像一颗不服气的毛茸茸的桃子,看见灵芝的那刻,气呼呼的偏过头去;十二岁的外孙女顾昭宁容貌和她母亲惊人的相似,连爽利的气息都是一脉相承;十岁的顾澍宁沉静、内敛,默默打量灵芝。
灵芝感到一阵局促,许是看出她的情绪,老太爷挥了挥手,叫孩子们都出去,孩子们跟大人们依次行礼告别,当然也没有落下灵芝。
屋子里安静了不少,佣人递了蒲团放在地上,灵芝便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灵芝给老太爷请安。”
“起来吧,孩子。”老太爷的声音很虚弱,却温和,“走近些,让我瞧瞧。”
灵芝依言上前几步。
老太爷打量着她,良久,终是惘然,“是个好孩子。”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兄妹二人不禁侧目。
“听说你是蕴秀娘家那边的亲戚?”老太爷又问。
“回老太爷,是。”灵芝小声答,“出了五服,论辈分,该唤老太太一声表姑母。”
“哦……”老太爷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又仔细看了看灵芝的脸,似乎想从那里找到几分宋蕴秀的影子。他没再说下去,只笑了笑:“好生住着。缺什么,跟栋臣说。”说罢,又闭上眼睛将养气息。